卡莫纳之地
第422章 残火

省政府门口,警察已经列好了防暴线。三排,盾牌在前面,警棍在手边。一个穿白衬衫的官员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扩音器。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领口雪白,裤线笔直,皮鞋锃亮。他对着扩音器说——你们是战斗英雄,国家不会亏待你们。但请你们先回去,按程序反映问题。聚众上访是违法的。

克烈达西站在防暴线前面,他站得笔直——义肢撑着地,他站得比任何一个两条腿的人都要直。他说,我们不是聚众上访。我们只是想让人看看,看看我们这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现在过着什么日子。他撸起左腿裤管,那条银色的义肢暴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关节处的暗金色纹路还在流动。他说,这条腿在欧克利坦丢的。我丢了一条腿,国家给了我八个字——岗位已满,等待通知。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要饭,不是为了闹事,是为了让国家看看,看看它欠我们的这八个字,是怎么把我们逼到这里的。

谢飞走上前一步。他手里攥着那枚天罚王牌勋章。他举起勋章,对着那个官员说,这枚勋章,纯金的。当铺只出三千块。我今天把它捐给国家,省得它再被当铺咬一口。他把勋章放在地上,放在防暴线前面。勋章落在水泥地上,叮的一声,很轻,很脆。

我也走上去。我把退伍证放在勋章旁边。退伍证是红色封皮,边角磨毛了。里面夹着那张盖了红印的三等功证书。我蹲下去把退伍证摊开,露出上面的字——“克瓦烈,欧克利坦族,原万战官战团第三营第七连第二排排长。在欧克利坦防御战中表现英勇,授予三等功。”然后站起来。风把退伍证的边角吹得轻轻翻动。

身后四百个老兵,同时亮出了自己的退伍证和伤残证。没有人喊口号,只是举着那些红皮本子,像举着四百面残破的旗。它们被举起来,挡住了灰蒙蒙的天空。

那个官员的脸很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走进大门。门关上了。

下午三时,枪响了。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我以为是谁在放炮仗。不是炮仗。是枪声。我在战场上听过无数枪声——步枪的,手枪的,机枪的,狙击枪的,每一种枪声我都听过,每一种枪声我都能分辨。这一声,是手枪,九毫米,从街角那辆白色面包车后面传来的。枪口对准的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第二声枪响。第三声。第四声。有人倒下了。是那个左手少了三根手指的白霜族老兵。他站在人群边缘,子弹打中他的胸口,他往后退了一步,第二步没退出去,膝盖一弯,仰面倒在地上。他的退伍证从手里滑出去,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他的血里。那只少了三根手指的手摊开在地上,朝上,像是在够什么。他够不到了。他在北境冰原零下五十度的风雪里趴了三天三夜没有死,冻掉了三根手指没有死。他死在东川省政府门口的台阶上,死在“按规定办”四个字里。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趴在地上。人群像被捅了一棍子的蚂蚁窝,四处溃散。警察的防暴线乱了,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冲。枪手从面包车后面站起来,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他的脸藏在帽子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他手里那把枪——黑色的,反着光。他又开枪了。第五枪,第六枪。又有人倒下了。我不认识那个人,只知道他穿着一件褪色的陆军作战服,袖子上有金穗族的麦穗徽记。他的血是暗红色的,在水泥地上慢慢洇开,像一幅正在绘制的地图,边缘不规则地向外蔓延。他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克烈达西的反应比我快。他没有跑——他拖着义肢往枪手的方向冲过去。他的义肢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那声响在尖叫和枪声里很小,但我听见了。我看着他那条泛着冷光的义肢,拖着他残缺的身体,在人群溃散的时候逆着方向往前冲。我跑了起来。

谢飞也跑了起来。他没有武器,从地上捡起一块铺地砖松脱后露出的碎砖,攥在手里往枪手的方向扔过去。砖块划过灰蒙蒙的天光,砸在面包车的车窗上,玻璃碎了。枪手的注意力转向谢飞,枪口转过来。我没有听见枪响——不是没有枪声,是我听不见了。战场上有一个词叫“听觉窄化”,当你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一个东西上的时候,其他所有声音都会消失。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没有尖叫声,没有警笛声,没有风声。只有我的心跳和枪手那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我撞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肩膀撞在一个人身上的触感。骨头撞骨头,很硬。枪响了,贴着我的耳朵,我的左耳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子弹打在台阶的石柱上,碎石溅了我一脸。我把枪手按在地上,他的后脑勺撞在水泥地上,帽兜滑下去,露出一张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多岁,短发,脸上有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张脸我认识。我在东川劳动局门口排队的时候见过他。他排在我前面,拿着一份简历,简历的边角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后来他排到窗口的时候里面的人把他的简历推回来,说,超龄了。他拿着那张被退回来的简历站在劳动局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排队的人都散了。他还在那里站着。

我把他的手腕按在地上,他的手松开了,枪滑出去。他躺在地上不挣扎了,只是喘着粗气。他问我——为什么拦我?我没回答。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哑了,像砂纸擦过铁皮——为什么拦我?我们在这里跪着等,他们看不见。我们站着说,他们听不见。我们举着退伍证,他们当成废纸。只有枪响的时候,他们才会看过来。只有血溅在省政府台阶上的时候,他们才会听见。我说——你不是在让他们听见,你是在杀和你一样的人。他说——我们早就不是人了。从战场上下来的那天起,就不是人了。

警察冲上来把他铐走了。他走的时候低着头,肩膀塌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克烈达西站在台阶下面,他的义肢上溅了血,不知道是谁的。谢飞蹲在地上捡那枚勋章,勋章掉在血泊里,他把勋章从血里捞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血迹擦不掉,嵌进了红宝石的划痕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勋章放回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卡莫纳之地》 第422章 残火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本章共计 11072 字。

热门小说
外星 军官 宿主 阳光 小可 乱世 画笔 攻略 典礼 导演 实录 召唤 晚上 显示所有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