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422章 残火
轮到克烈达西。他把退伍证拍在桌上,那张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他的义肢在袖子里泛着冷光,他说,克烈达西,铁脊族,原奥勒良战团第三营副营长,欧克利坦防守战一等功。安置申请三个月前提交的,今天来问结果。里面的女人翻了翻档案,说,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但目前岗位确实满了。东川省的经济状况你也知道,厂子关了三分之二,正常工人都在下岗。你先回去等着,有岗位我们通知你。克烈达西说,等多久?她说,不好说。半年,也许一年。他说,我已经等了三个月。她说,那就再等等。他把那只真手按在台面上,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钉子上。
轮到谢飞。他把表格递进去。里面的女人看了一眼,说,你填的是飞行员?他说,是。她说,有民用飞行执照吗?他说,没有。她说,那不好安排。他说,我有军用的。她说,军用和民用不一样。他说,飞机是一样的。天是同一片天。她说,规定就是规定。下一个。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表格递进去。她看着我填的“特殊技能”那一栏——空白。我在战场上学会的所有东西,在这里没有一个能写进这张表里。能写进去的是学历,是工作经历,是专业技能证书。这些我都没有。她把表格推回来,说,有岗位通知你。我说,什么时候?她说,不好说。我说,我有三等功。她说,知道了。下一个。
下午,我们又去了东川省民政厅。门卫不让进。谢飞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大楼。楼很高,窗户很亮,阳光从玻璃上反射回来,刺得人眼睛疼。他说,打仗的时候,我们保护的就是这里。现在仗打完了,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傍晚,我们又去了劳动局。门口排队的队伍比上次更长了。有人从早上排到现在,带着馒头和军用水壶。有人靠在墙上睡着了,腿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我们排了两个小时,轮到我前面的一个老农民。他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申请表。他把表递进去,问,我的安置费什么时候发?里面的人查了一下,说,你的申请还在审核中。他说,审了半年了。他说,再等等。他说,等不了了。家里三个孩子等着吃饭。里面的人说,规定就是规定。
那天晚上我们在谢飞的出租屋里坐到半夜。谢飞拿出一瓶酒,是散装白酒,很便宜的那种,喝下去烧心。克烈达西端着杯子,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他说,“你们知道吗,我在矿山上挖矿的时候,矿主对我们说,你们是矿山的主人。后来矿被炸了,我们被埋在里面,没有人来救。我们自己从塌方里爬出来,浑身是血。那时候我知道,我们不是主人。我们是耗材。打仗的时候,我们是炮灰。打完仗,我们是废铁。”他把义肢举起来,银色的手指在灯光下张开,又握紧。“这条腿不是国家给的。是灰烬族的兄弟给我装的。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们也在废墟里讨生活。但他们给了我这条腿。国家给了我八个字——‘岗位已满,等待通知。’”
谢飞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不是酒,不是烟,是一枚勋章。天罚王牌勋章,金色双翼,中央一颗红宝石。他在欧克利坦空战里击落第十一架敌机后得的。勋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红宝石已经不再闪了,表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他说,他今天去了一趟当铺。当铺老板看了看这枚勋章,说,镀金的吧?他说,纯金的。老板用牙咬了一下,说,金的不纯。开价三千。他没卖。他把勋章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勋章上的别针硌着掌心,硌出四道白印。“我在天上被十一架敌机围住的时候,没觉得绝望。机翼被打穿了,油箱在漏,座舱玻璃裂了,我还是把最后一架咬住了。我咬住他的尾巴,从八千米一直追到五百米,把他打爆在海面上。那时候我觉得,我是个有用的人。现在我知道——我的用处,在战争结束那天,就已经用完了。我才二十九岁。我的命已经用完了。”
我把酒杯端起来,对着灯。酒在杯子里晃,光透过酒液,落在桌上,像一摊血。我想起我爸蹲在厂门口的背影,想起他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想起我妈,想起她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好好打仗,打完回来,把咱们东川建好。”仗打完了,我回来了。东川没有建好。东川的厂子关的关、塌的塌,工人在街上举着火把。我妈死了。死在那些号称要建设这个国家的人手里。
天快亮了。酒瓶空了。
凌晨五点左右。天还是黑的,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灰白色的光,像刀划的。我们去了东川省银杉街33号。老兵们头天晚上就聚集在那里了,在棚户区旁边一片废弃的厂房里。厂房是纺织厂的旧车间,机器早就搬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钢架和水泥地。地上铺着纸板和旧报纸,有人在上面睡了一夜,身上盖着军大衣。墙角堆着行李——编织袋、旧背包、捆扎好的棉被。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蹲在墙角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灭,像很多只很小的眼睛。
克烈达西走进去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一个老兵站起来说,你是铁脊族的克烈达西?他说,是。那人说,你是战斗英雄。然后苦笑了一下,坐回去了。另一个老兵接了话——战斗英雄有什么用?战斗英雄也得吃饭。战斗英雄的退伍证上写着“一等功”,但退伍证不能当饭吃。退伍证上的金印换不来一斤米。
陆续地更多人来了。天快亮的时候,厂房里已经聚了三四百人。都是退伍老兵——欧克利坦族的,铁脊族的,卡莫纳族的,金穗族的,白霜族的,灰烬族的。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伤疤。有人少了一条胳膊,袖管用别针别着。有人拄着拐杖,那条真腿走起路来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满脸烧伤的疤痕,眼角扯歪了,合不拢。有人精神恍惚,对声音极端敏感,门被风吹得响了一声他就本能地做出卧倒动作。他们安静地站着或坐着,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举标语。他们只是聚在这里。聚在这里就是一种语言。
上午九时,队伍开始向省政府行进。我们走在最前面。克烈达西的义肢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谢飞的飞行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背上“神中射”三个字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若隐若现。我走在他们旁边,两手空空。经过的街道很安静,店铺大多关着门。有路人停下来看着我们,有的拿出手机拍照,有的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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