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422章 残火
克烈达西是铁脊族人。他在铁脊山脉的矿山上长大,十五岁就开始挖矿,肩膀被矿石压得变了形。后来入伍了,分到奥勒良的战团。他在欧克利坦海岸线防守战里被STA的舰炮炸断了右腿。灰烬族的技师给他装了一条义肢——那条义肢能动,能跑,甚至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但他说,义肢再好也是假的。真的那条腿,留在欧克利坦的沙滩上了。和那些死去的战友埋在一起。
他端起杯子,对着窗外的天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映着灯光,暗红色的,像血。他说,“你知道我复员回来第一天去东川矿务局报到,他们说什么吗?他们说,你是战斗英雄,国家有政策,可以安排工作。然后给了我一张表,让我填。我填了。等了两个月,等来一个答复——‘岗位已满,等待通知。’等了两个月,就等来八个字。”他把酒杯顿在桌上。“八个字。我这条腿,就值八个字。”
他又把杯子端起来,对着灯看着。灯在晃,是风吹的。他的影子也在晃。“打仗的时候,他们说我们是国家的脊梁。仗打完了,脊梁就成了多余的东西。人坐着的时候,用不着脊梁。躺着的时候,也用不着。只有站着的时候,才需要脊梁。现在国家在重建,到处都在修路修桥盖工厂。我以为重建需要脊梁。结果他们需要的不是脊梁,是螺丝钉。螺丝钉好找,脊梁不好放——放哪都硌得慌。”
我没说话。我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还有握枪的茧,虎口处最厚。枪不在了,茧还在。茧在,手就记得枪。手记得枪,心就不在扳手上。我把酒杯端起来,一口喝了。
门被推开了,谢飞走进来。谢飞是神中射战团出身,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天罚飞行夹克,背上印着“神中射”三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他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把桌上的酒瓶吹得晃了一下。他没说话,拉过椅子坐下,拿起我的杯子把剩下的酒喝了。喝完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们三个人坐着。克烈达西的义肢在墙角,谢飞的夹克在椅背上,我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三样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东西,在这个不到十五平的房间里,对着半瓶白酒,沉默得像三座坟。
克烈达西开口了。“谢飞,你今天去哪了?”
谢飞没睁眼。“去了趟城南。城南那几个机械厂,我都问遍了。第一个厂,门卫不让我进。他说,你找谁?我说,我来找工作。他上下看了我一眼,说,不招。第二个厂,让我进去了。车间主任是个胖子,看了我的退伍证,说,飞行员?我说,是。他说,我们这里不招飞行员。我说,我什么都能干。他说,什么都能干,就是什么都不会。第三个厂,我没进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招工启事上写着——‘招工,年龄十八到二十五岁。’我二十九。超了四岁。”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飞过天罚。在欧克利坦空战里,我击落了十一架敌机。十一架。不是十一只苍蝇,是十一架战斗机。我在云层里翻飞的时候,觉得天是我的。现在天不是我的了。天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的。他们连飞机都没坐过,但他们决定谁能进工厂,谁不能。”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二十九岁,超龄了。二十九岁,在战场上正当年。二十九岁,在工厂里就是老头子了。”
外头传来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隔壁的吵架声,是从街上传来的,很多人走路的声、警笛声、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克烈达西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是东川老城区的街道,路灯很暗,但能看见街口围了一大群人。人群里有火把——不是真正的火把,是有人把布条缠在木棍上浇了油点着。火光映在人脸上,把那些脸照成橘红色的。那些脸很年轻,有的还不到二十岁,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褪色的工装。他们举着自制的标语牌,上面写着字,有大有小——“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作”、“退伍军人不是垃圾”。
人群中间是一排警察,穿着防暴服,手里拿着盾牌和警棍。警察后面是政府大楼,灰色的,四层楼,窗户全黑着。里面的人都下班了,没有人看见这些举着火把的年轻人。
有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搬起一块石头砸向政府大楼的玻璃。玻璃碎了,哗啦一声,在夜里很响。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往大楼冲过去。警察举着盾牌迎上去,人群撞在盾牌上,像浪撞在堤坝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有人被撞倒了,爬起来又冲。有人被警棍打中了,捂着胳膊蹲下去。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妈妈。
我们三个人在窗边看着。克烈达西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谢飞的手指在腿上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我没有动。我看着街上那些年轻的脸,那些被火光照成橘红色的脸。我见过这种火光。在欧克利坦的海岸线上,在STA的燃烧弹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海滩都被烧成橘红色。那时候我们在橘红色的光里冲锋,踏着战友的尸体,喊着杀。那时候我们知道为什么而战。现在这些年轻人在橘红色的光里冲着警察的盾牌,他们也知道为什么而战——为了一份工作,为了能活下去,为了能像一个人那样活着。
但政府大楼里的灯是灭的。没有人看见他们。
第二天。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不是要下雨,是那种压了很久但一滴也挤不出来的灰。我们三个人去了东川省退伍军人安置办公室。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里,墙面是灰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红色的砖。走廊很窄,墙上贴着各种通知,纸被撕了一半,剩下的半张在风里飘。等候室里有二十几个人,坐在长条椅上,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表格。有人低着头,有人瞪着眼睛看墙上的钟。钟的指针在走,但走得极慢。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钟嗒嗒地响。
排在我们前面的是一个白霜族的老兵。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冻伤的疤,左手少了三根手指。他在北境冰原打过仗,在零下五十度的风雪里趴了三天三夜,冻掉了三根手指。他站在窗口前把退伍证递进去。里面的人看了一眼,说,你的材料不全。他说,什么不全?里面的人说,缺少伤残鉴定报告。他说,我的手指没了,你看不见吗?里面的人说,看见了。但规定就是规定。没有伤残鉴定报告,不能享受伤残军人待遇。他站在那里,把那只少了三根手指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很小,很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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