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422章 残火

我叫克瓦烈。

欧克利坦族。退伍老兵。原万战官战团第三营第七连第二排排长。

我坐在这间出租屋里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不是不想出,是出去了不知道往哪走。东川的冬天和欧克利坦不一样。欧克利坦的冬天是湿的,海风裹着咸腥味从港口灌进来,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东川的冬天是干的,风从北边吹过来,不带水分,割在脸上像刀子。我在战场上挨过刀,知道刀子割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烧煤的炉子。炉子灭了两天了,我没有生火。不是没有煤,煤就堆在墙角,用编织袋装着。我不想动。不动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不动的时候,时间过得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一坐就是一下午。天黑了,就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天亮了,就继续坐着。墙上的挂历还翻在新历18年2月那一页,没人翻。翻不翻都一样。日子不是翻过去就没了,它压在身上,一天一天往上摞。越摞越沉。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镶在相框里,相框是木头的,边角裂了一道缝。照片上是三个人——我,克烈达西,谢飞。那是复员那天在圣辉城火车站拍的。我站在左边,克烈达西站中间,谢飞站右边。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克烈达西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那条义肢——银色的,关节处有暗金色的能量纹路,那是灰烬族给他装的。谢飞的军装没系扣子,敞着怀,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他的眼睛眯着,像笑,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我们三个人站在火车站灰蒙蒙的天底下,背后是那面红底金星的旗。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们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战场上那么难都过来了。炮火把天烧成橘红色,海水被炸得掀起来三层楼高,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我们以为那些都过去了。我们以为回到家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们错了。

我是三个月前回到东川的。回来那天,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车站很小,一间候车室,一个站台,站台上铺着红砖,砖缝里长着枯草。我拎着行李袋走下火车,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碎纸片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没有人来接我。我没有让人来接。我妈在我入伍的第二年就死了,死在圣辉城空袭里。那天STA的轰炸机从海上来,炸弹落在纺织厂家属院,一排平房全塌了。我妈当时在屋里做饭。邻居说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我爸坐在厂门口哭了一夜,第二天头发全白了。这是邻居在信里告诉我的。我在前线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挖战壕。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挖。

我爸现在住在东川市郊的棚户区里。厂子关了,宿舍被收回了,他只能在棚户区租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子。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蹲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的背更驼了,腿更弯了,眼睛更坏了。他看见我走过来,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了。他没说话。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我们蹲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他忽然说,回来了。我说,嗯。他说,回来就好。然后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

我现在住的这间出租屋,就是用复员费租的。复员费不多,两万块。其中一万块我寄给了我爸,剩下的一万块交了一年房租,买了些锅碗瓢盆,还剩三千。三千块,够活一阵子。活到活不下去为止。我今年三十一岁,欧克利坦人,退伍老兵。我在战场上杀过敌人,受过两次伤,得过一枚三等功勋章。但回到东川以后,我发现我什么都不会。不会种地,不会砌墙,不会修车,不会开机器。我只会拿枪。拿枪的手,拿不起扳手。不是拿不动——扳手比步枪轻多了。是拿起扳手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拧。螺丝在机器上,我知道那是螺丝,知道它应该被拧紧,但我的手不知道该怎么拧。它在扳手上僵住了,像冻僵的鸟爪子,缩着,张不开。

我去过东川市劳动局,在门口排了一上午的队。队伍很长,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排队的人和我差不多——有的穿着旧军装,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衬衫。他们低着头,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表格。轮到我,我把退伍证和简历递进去。窗户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把简历翻了一遍,说,你有什么技能?我说,我会开枪。她摘下眼镜看着我。我说,还会挖战壕,看地图,夜间行军。她把简历推回来,说,我们这里不招这些。下一个。

我又去了人才市场。交了十块钱报名费,领了一张入场证,站在大厅里。那些招工的企业代表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立着牌子——“招电焊工,月薪一千二”、“招钳工,月薪一千”、“招司机,月薪八百”。我一个一个问过去。问到第三个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看着我,说,你多大了?我说,三十一。他说,干过什么?我说,当过兵。他沉默了一下,说,当兵的不好找活。我说,为什么?他说,当兵的拿惯了枪,手太硬。机器是精细活,手硬了干不了。他说的不是手,是我这个人。我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纪律,服从,耐力,不要命的勇气——在这里用不上。这里不需要人挖战壕,不需要人夜间行军。这里需要的是拧螺丝的手、看图纸的眼、算账的脑子。这些我都没有。

那天傍晚,我去了克烈达西家。他住在东川市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走廊很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着墙走,数着门牌号找到他的门。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我推开。他坐在床边,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两碟剩菜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他的义肢卸下来放在墙角。那条义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关节处的暗金色纹路是灰烬族的工艺,精密得像一件艺术品。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条义肢,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见我,咧开嘴笑了一下。“来得正好。”他站起来,步子很重地走过去拿了个杯子,步子重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少了条腿,义肢卸了,靠拐杖撑着。他倒了半杯酒,推到我面前。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辣,从喉咙烧到胃。他看着我喝完,又给我倒了一杯。我说,你喝多了。他说,喝多了才好。喝多了,就不想那条腿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腿裤管,裤管从膝盖那里折起来,用别针别着。他说,你知道吗,那条腿还在的时候,我走路有风。现在走路,只有拐杖敲地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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