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422章 残火
我坐在台阶上。刚才撞上去的时候左肩受了伤,不知道是扭了还是骨裂了,不动的时候不疼,一动就疼。我坐着不动。天快黑了。东川的冬天,天黑得很快。政府大楼门口的广场上,救护车和警车的灯交替闪烁着。血被水冲过了,还剩淡红色的痕迹,嵌在水泥地的缝隙里。那个白霜族老兵的尸体被抬走了,他的退伍证还在地上,被水冲湿了,纸粘在地上。
三天后,消息传来。枪手叫赵援朝,三十五岁,原陆军第七师中士,服役十二年,立过两次三等功。退役后找不到工作,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他住在东川市东郊一间出租屋里,床上铺着凉席,枕头旁边是一本翻烂了的退伍证。他被判了无期。
白霜族老兵叫索尔达,四十六岁。他的三根手指在北境冻掉了,他的命在东川丢掉了。他的遗体被送回北境安葬。白霜族的代表霜华在葬礼上说——北境的冬天再冷,也冷不过人心。
那个金穗族的退伍兵叫穗安,三十三岁。他死的时候袖子上有金穗族的麦穗徽记。他的血和欧克利坦沙滩上的血是一样的颜色。
全国震动。雷诺伊尔在圣辉城召开了紧急会议。他站在政务院大会议室里,面前是那七本刚刚通过的法典。他用手按在最上面那本上,说了八个字——“法立在这里,人不能倒。”三天后,《退伍军人安置保障法》紧急颁布。各地设立退伍军人再就业培训中心。退伍军人的安置费提高了百分之五十,就业优先权纳入企业法。各地劳动部门必须设立退伍军人专门窗口。
消息传到东川那天,我坐在出租屋里。炉子生了火,煤在炉膛里烧得通红。克烈达西坐在我对面,端着酒杯。谢飞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窗外是东川灰蒙蒙的天,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
谢飞说,政府派人来了,找他去航空学校当教员。教民用飞行,工资不高,但管吃管住。他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二十九岁了,我以为我的命已经用完了。克烈达西说,矿务局也来人了,说灰烬族援建的废料处理厂需要懂机械的人。他的义肢是最精密的机械——他们终于用得上他了。他端起来酒杯把酒喝了,义肢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一声叹息。
我看着窗外。炉子里的煤火烧得很旺。我忽然想起在欧克利坦的最后一个夜晚。那天晚上我和克烈达西、谢飞坐在海堤上,面前是那片被炮火烧成橘红色的海。克烈达西说,如果战争结束了,你想干什么?我说,回家。谢飞说,回家以后呢?我说,回家以后,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家门口,看着天,等着天黑。他说,等天黑以后呢?我说,等天亮。谢飞笑了。他笑得很大声,惊起了海堤上栖着的海鸥。海鸥在橘红色的天幕下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很响。
那时候我们以为战争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现在我知道——战争结束了,还有别的东西要打。打的是遗忘,是敷衍,是那些住在灰色大楼里、坐在真皮椅子上、说着“按规定办”的人。打的是那些把战斗英雄当成废铁、把退伍证当成废纸的人。法立在这里。人不能倒。
克烈达西把义肢卸下来放在桌上。那条义肢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关节处的暗金色纹路还在流动。他说——我的腿在欧克利坦丢的。但我还能走。只要还能走,就不能停。
谢飞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勋章。勋章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嵌在红宝石的划痕里,抠不出来。他把它放在桌上,放在克烈达西的义肢旁边。他说——这枚勋章,我不卖了。留着。留给那些还在等的人看。告诉他们——有人在等他们。
我把退伍证翻开,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克瓦烈,欧克利坦族,原万战官战团第三营第七连第二排排长。”那双手在战场上握过枪,在劳动局门口攥过被退回的简历,在东川省政府门口的台阶上按住过枪手的手腕。以后还会握什么?不知道。但它不会松开。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东川的冬夜很长。但炉子里的火还烧着。明天克烈达西要去矿务局报到,谢飞要去航空学校报到。我呢?我还没想好。也许去学一门手艺,也许去找那个在劳动局门口排队的兄弟,告诉他——别松手。法立在这里。人不能倒。我们不能停。停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所以不能停。
炉火烧得正旺。
《卡莫纳之地》 第422章 残火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本章共计 11072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