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417章 残年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沉淀,是那包粉末没有完全溶解留下的,粘在瓷面上,刮都刮不掉。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他也躺下,躺在她旁边。他们没有脱衣服,和衣而卧。他们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那裂纹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划的,又像是墙壁自己裂开的,裂了很久了,从他们搬进来那天就在,也许更久。他看了很久,她也看了很久。他看着那道裂纹,从灯座到墙角,从墙角到灯座,像是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河里没有水,河床是干的,裂了,一块一块的,像是龟裂的土地。他看着那些龟裂的纹路,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干旱的时候,田地就是这样裂的,裂得很深,能伸进去一根手指。他父亲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干土,土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吹散了。父亲不说话,只是蹲着。他蹲在旁边,也不说话。他们蹲了一下午,天黑了,站起来,走回家。母亲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野菜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三碗,还是饿。后来父亲死了,死在那块地里。不是饿死的,是累死的。干了一辈子活,没享过一天福。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他帮父亲合上眼睛,合了三次,合不上。后来不管了。睁着就睁着吧。睁着,还能看看天。他死了快三十年了。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人也还是那些人。穷的穷,富的富,死的死,活的活。

她侧过身,面对着他。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次翻身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他没有躲,也没有觉得疼。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凉和凉握在一起,不会变热,只会一起变凉。但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她问。

“不知道。也许去天上,也许去地下,也许哪儿也不去。就是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不用睡觉,不用做梦。不疼了,不饿了,不冷了。什么都不用想了。不用想明天吃什么,不用想下个月的房租,不用想伤口什么时候能好,不用想什么时候会死。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想了。想了也没用。想了也改变不了。改变不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轻松了。轻松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用回来了。”

她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肌肉的痉挛,但他看见了。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脸很凉,她的掌心也很凉。他感觉到她脸上的骨头,颧骨高高的,硌着他的手。他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脸上有肉,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酒窝很深,能装下一颗花生米。他喜欢用手指戳她的酒窝,她就会笑,笑得很大声,露出两颗虎牙。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不知道什么叫苦,什么叫穷,什么叫活不下去。后来知道了。知道了以后,酒窝就没了。笑也没了。不笑了,也不闹了。两个人坐在一起,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呢?说今天又没找到活?说房东又来催房租了?说她的药又涨价了?说他的伤口又化脓了?说隔壁老李死了,死在出租屋里,死了三天才被发现?不说了。说了也没用。没用就不说了。不说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心跳还在,就是还活着。还活着,就得继续。继续,就不能停。

她闭上眼睛。他也闭上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下的火还在烧,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很轻的呼呼声。只有窗外的雪还在落,雪落在屋顶上,沙沙的,像是无数只蚕在啃桑叶。只有他们的呼吸和心跳。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心跳也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然后停了。那声很轻的笑,是从他们嘴角滑落的。滑落的时候没有声音,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在空气中悬了一瞬,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往下坠。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坠落本身。

隔壁的女人听见了那声笑。她住在他们隔壁,也是棚户区的老住户。她的男人死在矿上,瓦斯爆炸,埋了三天才挖出来,脸都认不出来了,只能凭衣服认。工作服上有编号,编号是对的。人是不是对的,不知道。她领了抚恤金,三万块,够花一阵子。花完了,就去矿上找,找了好几次,没人理。后来不找了。找也没用。孩子走丢了,走丢的那天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棉袄上绣着一只老虎,老虎绣得很像,是她在集市上买的,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她找了很多年,找遍了附近的城市、乡镇、村庄,问过无数的人,贴过无数的寻人启事,接过无数的诈骗电话。没有找到。她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她睡不着。她也总失眠。她躺在那张吱呀吱呀的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听见他们在说话,说饺子,说白菜猪肉馅,说盐放多了,说下次少放。听见他们在笑。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她听见他们安静了。安静得很快,不像是睡着了。她以为他们睡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有一股发霉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晒过了。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风,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狗叫一声,停一会儿,再叫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摸索,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天亮的时候,她去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她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门轴锈了,发出很响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惨叫。她走进去,看见他们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对着脸,手握着手。他们的嘴角还挂着笑。很轻的笑,像是被冻住了,凝固在嘴角,怎么也融化不了。他们已经凉了。不是冷,是凉。冷是活的,凉是死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女人的脸,像是摸一块放在冰箱里很久的猪肉,硬邦邦的,没有一点弹性。桌子上放着一个农药瓶,空的,瓶盖拧在一边,瓶口还有一滴残留的液体,淡黄色的,黏稠的,像是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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