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417章 残年
她没有哭出声。她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嗓子哑了,久到嘴唇上的皮都被牙齿咬破了,血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咸的,腥的。她站起来,把被子给他们盖好,把他们的手放好,把他们的眼睛合上。她走到灶台边,把那半锅饺子汤倒掉。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油膜上凝固着白色的油脂。她把锅刷干净,用一块旧抹布擦干,放回原处。她走出门,把门带上。门关上的时候,门轴又响了。吱呀——像是一声叹息。她没有回头。她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从沈河市传到省里,从省里传到圣辉城,从圣辉城传到雷诺伊尔的手上。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急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数字是红的。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从心里烧起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从骨髓里渗出来,渗进血液,渗进肌肉,渗进每一根神经末梢,是那种想停也停不下来、想压也压不住的愤怒。它不烧,它腐蚀。它从里面往外腐蚀,像酸,像碱,像那些在旧帝国实验室里被用来溶解尸体的液体。它不在皮肤上留下痕迹,但它把骨头泡软了,把血管泡脆了,把心脏泡成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他把急报放在桌上,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紧不慢。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风吹着,让风割着。他需要疼。疼了才能记住。记住了才能做。做了才能还。
他想起那些在东北死去的人。那些饿死的,被杀的,卖肾的,卖身的,卖血的,卖器官的,卖孩子的,卖老婆的,卖自己的人。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人不是数字,是命。每一条命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声没有喊出来的疼。那些疼,没有人在乎。没有人在乎他们活着,没有人在乎他们死了,没有人在乎他们有没有人收尸,有没有人烧纸,有没有人记得。他要在乎。他不在乎,就没有人在乎了。没有人在乎,他们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们讨个公道。讨不到,就要替他们骂。骂不到,就要替他们打。打不到,就要替他们死。死在他们前面,死在他们旁边,死在他们怀里。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五大家族的反应,是在下午陆续传来的。张本煜看完急报,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指节敲在木头上,发出很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鼓。他敲了很久,久到秘书以为他睡着了。他停下来,拿起电话。
“拨钱。不要留名。不要让人知道。知道是谁帮的,他们就会等。等了,就不想自己活了。不自己活,就永远活不好。”
洪知武吹完那支短笛,把笛子放回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山,是雾,是云。雾很厚,看不见山脚,看不见树,看不见路。他看着那片雾,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人。他们不是他认识的人,不是洪家的人,不是他需要负责的人。但他觉得难受。不是心疼,是心堵。堵得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堵。也许是因为他们不该死,也许是因为他们可以不死,也许是因为他们死了也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就没人记得。没人记得,就白死了。
王奕算完那笔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和他一样有手有脚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的人。他们也会痛,也会饿,也会冷,也会怕。怕了,就会跑。跑了,就会被抓。被抓了,就会被打。被打,就会疼。疼了,就会叫。叫了,就会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他不能让所有活着的人都好好活,但他能让一部分人活。能活一个是一个。活一个,少死一个。少死一个,就少一分罪过。他罪过太多,还不完。还不完,就欠着。欠着,就得还。还到还完为止。
陈培元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看着刀刃。刀刃很薄,很亮,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很红,不是晒的,是气的。他把刀插回去,转身走回训练场。
“所有人准备。明天去东北。不是去打仗,是去救人。救不了,就帮他们活。帮不了,就陪他们死。死不了,就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有希望,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就能好好活了。”
阮洪喆把女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站在走廊里。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想起那些和他一样有女儿的人。他们的女儿也在等,等着爸爸回家。爸爸没有回去,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见不到了,就不等了。不等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好好活了。好好活着,就不用再怕了。不怕了,就能笑了。
五大家族所在的五个城市,没有发生恶性事件。不是没有问题,是问题被压下去了。他们把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找了回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给他们活干。他们活下去了,就不会死了。不死了,就不用卖肾卖身了。不卖了,就能好好活了。好好活着,就不用再怕了。不怕了,就能笑了。笑了,就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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