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9章 查拉特之死·查拉特如是说:——梦游者之歌

第九十五步。

他遇到一道陡坡。

那坡很陡,大概有四十五度,上面铺满了碎石和落叶。

他的一只脚踩上去,碎石往下滑,他的身体也跟着往下滑。

他往上走一步,碎石就把他往下推半步。

他走了很久,走到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前进。

碎石从上面滚下来,砸在他身上,砸在他头上。

那些石头不大,但从高处落下来,带着加速度,砸在皮肤上就是一个坑。

他没有躲,也躲不开。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被动地承受。

一块石头砸在他后脑勺上,正中那个他已经肿起来的部位。

他眼前一黑——那黑色从视野的中心往外扩散,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占领了整个视野。

他的意识断了一拍,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往坡下滑去。

那些碎石和他一起往下滑,哗啦啦的,像是一场小型的山崩。

他往下滑了大概两三米,然后被一棵荆棘钩住了。

那些刺钩进他的衣服里,钩进他的皮肉里,把他挂在坡面上。

他就那么挂着,一动不动,像是一件被晾在绳子上的破衣服。

大概过了几分钟,或者更久——他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混乱了。

然后他的眼睛重新睁开了。

他看了看自己被挂住的位置,看了看上面那个他刚才到达的高度。

他咬了咬牙,那些被咬碎的牙釉质在他的嘴里发出砂砾般的触感。

他伸出手,抓住一根荆棘,把自己往上拉。荆棘的刺扎进他的掌心,穿透他的手背。

他靠着那些刺,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拉回到刚才滑落的位置。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凡有生命之处,就有意志;但不是求生命的意志,而是——求权力的意志。”

这句话他曾经以为自己理解。

权力,就是力量,就是掌控,就是能够决定谁生谁死的能力。

他拥有了那种权力。

他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签署那些协议,决定哪些城市被放弃,哪些人被牺牲,哪些东西可以留到明天。

那是他的权力,是他用四百年换来的权力。

他以为那就是“求权力的意志”——把自己变成更强的人,强到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权力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消失,连控制自己手指的能力都在一点一点消失。

他只是站在这里,像一只随时会倒下的朽木一样往前挪。

但他的意志还在。

不是求权力的意志,是另一种。

不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只是让自己继续走。只是让自己不要停。

只是让自己在死之前,能够到达那个地方。

也许这才是哲人真正想说的——不是追求权力本身,是追求那种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哪怕那种掌控只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自己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

第一百零四步。

他想起父亲的脸。

想起了自己对丁无痕说的话,那些话有真有假。

自己没少骗丁无痕,而且400年的岁月,让很多知晓当年的人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很多话只是单纯的为了更好的局势压迫,从而说出来的。

当然,那个除了杀自己兄弟姐妹,倒是真的。

自己杀死父亲,比那更加直接。

自己没有忍耐到成年当日。

当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噤默者找到了自己,让自己成为了朝圣者。

从那一日开始,自己成了怪物。

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只剩下一些焦黑的碎片。

当自己的力量足以让一切为自己叩首,天平导向清洗那一方,屠杀就开始了。

他只记得血。

很多很多的血。

从庄园的东翼流到西翼,从楼上流到楼下,从房间里流到走廊里。

那些血在石板路上蜿蜒,像是无数条红色的蛇。

他踩在那些血上,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刀,刀身上沾满了血。

那些血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旧的干了,新的又盖上去,把刀身裹成了一根暗红色的棍子。

他不知道那天里他杀了多少人。也许是整个家族,也许是大部分,也许只是一部分。

他不记得了,也不需要记得。

他只记得在一切的开始,自己复仇的开端,他站在父亲的书房里。

书房很大,天花板上画着家族的纹章——那只永远不落地的鸟。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

书桌是橡木的,很厚重,桌面上铺着一张绿色的皮革。

皮革上有很多印子,是杯子底留下的。

父亲喜欢在书房里喝酒。

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家族的始祖,穿着铠甲,手里握着一把剑,威风凛凛。

那把染过血的刀还握在他手里,刀尖抵着地面。

血从刀尖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书房的地毯上。

那地毯是遗迹里来的,深红色的,血滴上去几乎看不出来。

只是让那红色变得更深了一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父亲。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们隔着那张书桌对视着,像是两个陌生人在互相打量。

“你杀了她。”他说。声音出奇的平静。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吼出来,会声嘶力竭地质问,会哭喊着问为什么。

但没有。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

“一个贱民而已。”父亲说。

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和查拉特的声音如出一辙。

他坐在那张巨大的橡木椅子里面,身体微微后仰,手指交叉着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双手从来没有握过刀,从来没有沾过血——他都是让别人去做那些事。

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

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地毯很厚,厚到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吸掉。

书房的墙壁上挂着蜡烛,蜡烛的光在父亲脸上晃动,让那张脸忽明忽暗。

父亲没有动,甚至没有叫人。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嘴角微微上翘着。

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敢吗?你是我儿子,你敢杀我吗?

他敢。

他绕过书桌。

父亲没有转头,只是用眼睛跟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那种轻蔑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父亲看他的眼神一直是这样的。

像是在看一个残次品,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走到父亲身边,站住。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他能闻到父亲身上的味道——酒味,皮革味,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香料味。

父亲微微抬起头,看着他。

嘴角的嘲讽更深了。

刀刺进去的时候,父亲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

是震惊,是不解。

那震惊不是对死亡的震惊,是对“他真的敢”的震惊。

父亲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

然后那个表情凝固了。

刀刺进了他的左胸,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刺穿了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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