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9章 查拉特之死·查拉特如是说:——梦游者之歌

他能感觉到刀尖触到心脏的那一刻——那颗心脏还在跳,还在固执地跳。

刀尖刺进去的时候,那跳动突然变得不规律了,像是某种打乱了节奏的鼓点。然后那跳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在某一瞬间,突然就停了。像是有人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他死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尸体滑落到椅子下面。

那尸体滑落的过程很慢,像是在做某种缓慢的舞蹈动作。

先是头歪向一边,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然后是整个身体。

尸体落在地毯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被地毯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响。血从伤口涌出来,在地上慢慢扩散。

那血的流速很慢,因为心脏已经不跳了,没有东西在推动它。

它只是靠着重力,一点一点地从伤口里渗出来。

在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色花朵。

那朵花越来越大,边缘越来越模糊,颜色越来越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雕刻木飞机的手,那双曾经抚摸沙乐儿脸颊的手,那双曾经在雨夜里第一次触碰爱人的手。

如今沾满了生父的血。

那些血在他的掌纹里流淌,填满了每一条沟壑。

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全都淹没了。

“当你长久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深渊不是在外面。

深渊在他心里面。

从他出生那一刻起,从他第一次被叫做“异类”那一刻起,从他意识到自己“不一样”那一刻起,那道深渊就在他心里了。

他一直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想要看清里面有什么。

他看了很多年,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沙乐儿死了。

然后他杀了父亲。

然后他站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忽然看见了——深渊在看着他。

深渊里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第一百一十三步。

他开始走不动了。

真的走不动了。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某一条腿,是两条腿都在抖。

从大腿根开始,传到膝盖,传到小腿,传到脚踝,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肌腱都在被拉扯到极限。

他往前迈一步,膝盖就往下弯,不是他想弯,是撑不住了。

他咬着牙,把那条腿重新蹬直,把身体往前挪动了几寸。

然后膝盖又弯了。

自己绝对不会再一次动朝圣的力量,来到坟墓前面的将会是一位怪物,而不是查拉特。

他用手撑着膝盖——那条还算完整的左臂按在大腿上,用骨头硬顶着。

骨头在发出抗议的声响——咯吱咯吱的,像是老旧的木头在重压下快要断裂。

他一点一点往前挪,每挪一寸,身后就留下一道血迹。

那血迹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条用他自己画出来的路。

那路从他走过的地方开始,从草地,到荆棘,到碎石滩,到陡坡,一直延伸到现在。

弯弯曲曲的,深深浅浅的,像是某个刚学会写字的人在练习字母。

通往——通往哪里?

他知道。

他抬起头,眼前只有密林的阴影,只有那些越来越密的树干,只有那些红色的玫瑰。

他看不见那块墓碑,看不见那座坟墓,看不见任何一个能够告诉他“就是这里”的标志。

但他知道方向。

他的身体知道。

那颗还在跳的心脏知道。

那颗心脏像是指南针,永远指着她的方向。

四百年来一直是这样。

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无论他在做什么,那颗心脏都会微微偏转。

指向这片密林,指向这块墓地,指向她。他只是跟着心跳的方向走。

第一百二十四步。

他想起成为主教之后的日子。

不是某一天,是很多很多天。四百年,太长了。

长到足够把一个人重新拆装无数次,长到足够让那些最痛苦的东西变得麻木。

长到足够让“活下去”从一种折磨变成一种习惯再变成一种连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要做的事情。

四百年的算计。每一天都在算计——虫群的动向,人类的承受能力,资源的分配,牺牲的比例。

他把整个世界装进脑子里,切成无数个互相影响的变量,然后计算。

计算哪些城市可以放弃,哪些人必须牺牲,哪些东西必须被摧毁才能保住更重要的东西。

他签署过无数份死亡协议。每一份协议都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些名字,一些数字,一些地点。

他拿起笔,在那些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签名很漂亮,是专门练过的,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像艺术品。

然后他把笔放下,把协议递给站在旁边的秘书,说“执行”。

就这两个字。

那些人就死了。

亲手把成千上万的人推向毁灭,只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这是他的逻辑,是他用了四百年不断加固的逻辑。

不牺牲这一千人,尘魔就会突破防线,后面的一万人都会死。

不放弃这座城市,尘魔就会在这里筑巢,整个区域的十万人都会死。

不用这些士兵当诱饵,主力部队就会被包围,整个战役就会失败。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是“更多的人”。

他用这个逻辑解释自己所有的决定,也用这个逻辑压住那些会在深夜里涌上来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人的脸——那些被他签下名字的人的脸。

有些是老人,有些是年轻人,有些甚至还是孩子。

他们的脸在文件上,在照片里,在他的记忆里。

有些人在笑,有些人面无表情,有些人眼睛里有一种“我知道我会死”的平静。

他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合上,继续处理下一份。

有时候,他会在深夜里突然醒来。

不是做噩梦,是没有任何原因地醒过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那些眼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已经流了很久了,把枕头都打湿了一片。

他躺在黑暗里,感觉到那些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哭那些死去的,也许是哭那些活着的,也许是哭自己。

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围墙,哭那架再也飞不回来的木飞机,哭那个再也不会从围墙上跳下来的紫色身影。

他学会了笑。

那种永远挂在脸上的、优雅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他在镜子前练了很久,练到那个微笑可以像面具一样随时戴上随时摘下。

嘴角翘起的角度,刚好十五度。

眼睛眯起的程度,刚好让眼角出现两条细纹,但不能更多。

脸颊的肌肉,微微收紧,但不能显得僵硬。

那个微笑像一面盾牌,把所有的问题都挡在外面。

“主教大人,您为什么要放弃我的家乡?”微笑。

“主教大人,那些死去的人,您就没有一点愧疚吗?”微笑。

“主教大人,您还是人吗?”微笑。

“你个杂碎,神州掀起战争的时候,还在笑?!”微笑。

那微笑也像一堵墙,把他自己和世界隔开。

和四百年前的那堵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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