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8章 查拉特之死·查拉特如是说:论骆驼、狮子的绳索

记忆只剩一些碎片。

不是完整的画面,不是连贯的叙事,只是碎片——

像是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一点什么,但拼不起来。

他也不想去拼了。

拼了一辈子,拼了四百年,拼到最后发现那些碎片本来就不该被拼在一起。

它们就该是碎的,就该是这样散落一地,每一片都锋利,每一片都割手。

虫群最后的嘶鸣还留在耳朵里。那声音不是消失的,是慢慢退去的,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回声。

潮水退去的时候,沙滩上会留下泡沫,留下贝壳,留下那些被冲上岸的死物。

那嘶鸣也是一样,退去之后,在他耳朵里留下了一种空。

那种空不是安静,安静是干净的,是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抽走之后留下一个洞,那个洞还在嗡嗡作响。

他曾经听过那种声音,在很久以前,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在一个他不想记起的夜晚。

那个夜晚也有这种空,也有这种被抽走什么之后留下的洞。

身边忽然空荡下来的天空。

虫群遮天蔽日的时候,天是黑的,不是夜晚的黑,是一种更浓稠的黑,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天空本身吃掉了。

现在虫群退了,天露出来了,蓝的,干净的,有几朵云在慢慢地飘。

那些云很白,白得刺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了,久到他都忘了天空原来可以是这样子的。

阳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身上,那光应该是暖的,他知道应该是暖的,他的皮肤记得阳光的温度,他的身体记得。

但他感觉不到。

那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落在他破烂的衣服上,落在他那双已经几乎抬不起来的手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光斑在自己的手背上晃动,像是在看什么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还有丁无痕那把刀。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把刀已经不在了,丁无痕拔走了。

但那个伤口还在,从胸前贯穿到后背,一个对穿的通路。

风从那个通路里穿过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凉飕飕的。

他把手按上去,手指陷进伤口里,能摸到里面碎掉的骨头茬子,能摸到自己肺叶的边缘。

那肺叶还在鼓动,每一次呼吸都会从伤口里漏出气来,带着血沫,发出细碎的噗噗声。

那声音很像他小时候听过的一种声音——夏天,雨后,院子里的泥土里会冒出气泡。

气泡破裂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

噗,噗,噗。

很小,很轻,像是大地在呼吸。

贯穿肺部的时候,他甚至想笑着说一声谢谢。

他是真的想笑。

嘴角都已经准备好了,那个弧度已经在他脸上形成了——

不是主教的笑,不是那种练了几百年的、精确到毫米的优雅微笑。

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是一种他真的想笑的时候才会有的弧度。

他想笑,因为这一刀是他等了四百年的东西。

他想笑,因为终于有人给了他一个结局。

他想笑,因为那个给他这一刀的人,是丁无痕。

不是别人,不是那些恨他的、怕他的、敬他的、利用他的人。

是丁无痕,是那个和他斗了几百年、骂了几十年、互相算计了几十年的人。

是那个在废墟上和他一起喝过酒的人。

是那个在虫子堆里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是那个懂他的人。

但那刀偏了。

他的手在伤口边缘摸索着,手指沿着那些撕裂的肌肉组织一点一点地摸过去。

他感觉到了。

刀是从左胸刺进去的,按照那个角度,应该刺穿心脏。

应该。

他的心脏就在那里,在那些破碎的肋骨下面,还在跳。

那颗心脏跳了四百年,跳过了无数次战斗,跳过了无数次绝境,跳过了无数次他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刻。

它还在跳,固执地,顽强地,像是某种不听话的动物。

刀偏了,从心脏旁边滑过去了,刺穿了肺,从肋旁穿出。

那不是失误。

丁无痕不会失误。

那痞子用了一生的刀,闭着眼睛都能刺中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偏了,是故意的。

或者说,丁无痕根本没想杀他。

他知道为什么。

他太知道了。

因为他和丁无痕,他们是一样的人。

不是性格一样,不是行事风格一样——恰恰相反,他们在这方面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优雅到虚伪,一个粗鲁到真诚。

一个把微笑当盾牌,一个把骂街当问候。

但他们骨子里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他们都懂那种“想要”。

想要一个结局,想要一个终点,想要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丁无痕懂他,懂他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他知道查拉特不想死在那把刀下,不想死得那么干脆,不想让别人来替他完成这最后一步。

他想自己走,想用自己的方式,想用这具残破的躯体走过最后一程,走到她的面前。

然后——然后由他自己来决定什么时候扣动扳机。

那是他的路,他选了四百年的路。

丁无痕懂,所以偏不给。

让他活着,让他走,让他用自己的方式走完最后一程。

这是成全,也是最残忍的成全。

真他妈损。

主教——不,现在应该叫他查拉特了。

主教是那个站在台上的人,是那个签署死亡协议的人,是那个永远微笑的人。

现在他不是了。

现在他只是一个胸口被捅了个对穿的人,卑微至极。

他试图站起来。双手撑着地面,膝盖顶着泥土,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把身体撑起来。

那条曾经支撑他走过无数战场的脊椎,此刻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硬度,一节一节地往下塌。

他撑起来一点,又跌回去,膝盖在地面上磕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的腿还在,但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些肌肉,那些神经,那些他用了四百年的东西,现在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试了几次,腿只是在地上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什么搁浅了很久的生物最后的挣扎,连弯都弯不了。

那就走吧。步履蹒跚也是走。

走也是向前,只是慢一点,只是疼一点。

他早就不怕疼了。

查拉特笑了一下,嘴角溢出血沫。

那笑是真的,不是练过的。

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冰层下的一道裂痕。

那裂痕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一旦你看见了,就会发现它在慢慢扩大,从一道细线变成一道缝隙,从一道缝隙变成一道裂口。

他的嘴唇上全是血,那些血有些是从肺里涌上来的,有些是从嘴角的伤口里渗出来的。

它们混在一起,在他的嘴唇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有些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有些还是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笑容在血里绽放,像是开在废墟上的花。

废墟是灰色的,是死寂的,但花是活的,是有颜色的。

他的笑容就是那朵花,开在他满脸的血污里,开在他即将走完的这最后一段路上。

他开始走。

不,那或许算不上是走——那是用残破的躯体进行的某种移动,每一步都像是要从深渊里把自己拔出来。

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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