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8章 查拉特之死·查拉特如是说:论骆驼、狮子的绳索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肘部的骨骼从皮肤下刺出来,白森森的,沾着泥土和碎叶。
骨头不是白的——他在很久以前一直以为骨头是白的,干净的白,像书本里画的人体骨骼图那样。
他后来才知道了,骨头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点黄,上面还挂着碎肉和筋膜,像是被拆了一半的机器。
那些筋膜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像是什么活物的触须。
他的手掌朝外翻着,手指蜷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像是某种枯萎的植物。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是疼到了极致之后,身体自己把那个开关关掉了。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在大声叫,但那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堵墙传来的。
他把那条残臂贴在身侧——骨头茬子蹭过破碎的衣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
大概是他小半个脚掌的长度。
在四百年前,他一步能跨出大半米。
现在他只能用“寸”来计算自己的位移。
那只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某种快要散架的机械,随时都会崩塌。
他在原地站稳,花了几秒钟——也许更久,他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开始模糊——
然后才迈出下一步。身后留下了一道断续的血痕。
从他所站的地方一直延伸过来,在草叶上蹭开,像是一笔失败的书法。
第二步。
他走得极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
那条右腿拖着,膝盖以下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脚背着地,被草叶和碎石磨得血肉模糊。
每往前一步,那条腿就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沟里渗着他的血,混着泥土和碎叶,变成一种暗红色的泥浆。
荆棘划破了脸颊,从左眼下方一直拉到下颌。
那不是一根荆棘,是一片。
那些荆棘长得密密麻麻,枝条交错在一起,像是一道专门为他设置的障碍。
枝条上全是刺,长的短的和钩状的。
他撇了撇嘴,笑容显得无奈,心中开口:“还真是负罪之路。”
那些刺划破他的皮肤的时候,他能听见一种很细微的声响——是皮肤被撕裂的声音,像是撕开一张很薄的纸。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先是慢慢地往外冒,然后汇成一条线,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滴在身下的落叶上。
那些落叶是去年的,或者是更早的,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干枯卷曲。
血滴上去的时候,叶子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是液体被干枯的植物纤维吸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喝水。
然后血会沿着叶脉的纹路扩散,把那些已经死去的叶脉重新染红,像是给它们注入了某种虚假的生命。
第三步。
他想起那句话。
那是一个很遥远的记忆,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不是像是——就是上辈子的事。
四百年前的那个他,和现在踉跄走在路上的这个他,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个他还年轻,还瘦弱,还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难过一整天。
那个他被关在那个围墙下面,被排挤,被嘲笑,被叫做“异类”、“下等人”、“黄金血脉的瑕疵”。
那个他唯一的乐趣就是用木头雕刻小飞机,然后用力掷向天空,看着它们飞过围墙,飞到他去不了的地方。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金色的方块。
他坐在那个围墙的边缘——不是坐在里面,是坐在边缘,一半身子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他手里捧着一本看起来像是被定制出来的书,书页是暗黄色的,边缘已经卷曲了。
封面上印着一个他当时还不太能读懂的名字。那是母亲翻译的初始翻译出来的文章。
弗里德里希·尼采。
他翻开书,那些字很密,印刷得很粗糙,有些字母的笔画都粘在一起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词就停下来,在脑子里反复念几遍,试着猜出它的意思。
然后他读到了那句话。
“人啊,是联结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一根绳索——悬于深渊之上的绳索。”
他停住了。
手指摁在那行字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那些字在他的眼睛里慢慢变热,热得他几乎要流泪。
他不完全懂那句话的意思,但他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自己就是那根绳索。悬在两个世界之间——悬在那些嘲笑他的堂兄堂姐们和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之间。
悬在“应该是什么”和“是什么”之间。
那时候他只是感觉到了,没有完全理解。
四百年前的那个少年,还不知道那句话会成为他一生的注脚。
现在他懂了。
他就是那根绳索。
悬在人类与灾难之间——他是那道挡在两者之间的堤坝,用四百年把自己砌成了墙。
悬在爱与死亡之间——他爱她,她死了,他还活着,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悬在爱和死亡之间的那根绳索。
悬在四百年前的那个盛夏与此刻这个冰冷的黄昏之间——
那根绳索太长了,长到他走了四百年还没有走完。
绳索的两端都看不见尽头,但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哪一端。
那一端有她,有那个盛夏,有那个他再也回不去但一直在走向的地方。
第七步。
他想起那堵墙。
灰色的石头砌成的,大概有两米多高,墙头上长满了青苔。
那些青苔是墨绿色的,在潮湿的季节里会开出一种很小的白花。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并不高,对当年的自己却是如此的难以触及,如同天堑。
墙的这边是他,墙的那边是整个世界。
堂兄堂姐们在那一边策马扬鞭——他能听见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清脆声响,能听见他们的笑声,那种亮堂堂的、毫无顾忌的笑声。
他们讨论着上流社会的风花雪月,讨论着哪家的少爷英俊、哪家的小姐优雅。
讨论着那些他永远参与不了的社交游戏。
那些声音越过墙头,落在他这边,变得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在墙的这一边。
守着几块木头——那些木头是他从厨房后面捡来的,是厨师劈柴时剩下的边角料,形状不规则,有的还带着树皮。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在脑子里想象它们可以被雕刻成什么样子。
和一把小刻刀——那是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刀柄是木头的,被他握得发亮了。
他每天都会用一块磨刀石把它磨得锋利,磨刀的时候,刀身和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让他安心。
“异类。”他们说。
这个词从墙那边飘过来,像是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
“下等人。”他们说。
这个词重一点,像是一块小石子,砸在他背上。
他的背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直起来。
“黄金血脉的瑕疵。”他们说。
这个词最重,像是一把刀,捅进他的胸口。
他捂着那个看不见的伤口,靠着那堵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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