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8章 查拉特之死·查拉特如是说:论骆驼、狮子的绳索

他把那些木头抱在怀里,紧紧地,像是抱着什么可以保护他的东西。

他信了。

他真的信了。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

如果所有人都说你是一个错误,那你就是。

这个逻辑很简单,简单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需要思考就能接受。

他以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多余之物,以为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所以他躲,他藏。

他把自己缩进那个小小的围墙角落,把身体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手臂抱着膝盖,把自己变成一个尽可能小的球。

像一只受伤的刺猬,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尖刺下面。

那些尖刺是他自己造的——沉默,冷漠,不和任何人对视,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

他用这些尖刺保护着里面那个还在跳动的、柔软的、渴望被爱的东西。

第十一步。

他跌倒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绊倒,是腿自己放弃了。

那条右腿在迈出下一步的时候,膝盖突然弯折成一个不该弯折的角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裂了。

他的身体往前倾,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个声音很沉,很闷,像是一袋湿透了的粮食从高处掉下来。

他的脸埋进泥土和荆棘里。

泥土是凉的,湿的,带着一股腐烂的植物的味道。

那种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充满了他的鼻腔,然后顺着气管往下走,走到他的肺里。

他被呛到了,咳了起来。每一次咳嗽,胸口的伤口就会涌出一股血,那些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溅在泥土上,把那些深褐色的土染成了黑红色。

他的脸埋在泥土里,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沙粒粘在他的皮肤上,粘在他的伤口上,粘在他的眼睛里。

他试着撑起来。那条还算完整的左臂撑住地面,右臂的骨头茬子直接杵进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噗的一声。

他撑起上半身,膝盖在地面上磨蹭着,想要找到一个可以发力的角度。

然后他的手掌按在了一根荆棘上——不是按上去,是整个人压上去。

一根刺从他的手掌中心穿进去,从掌背穿出来,像是一根粗糙的针。他的手被钉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没有马上去拔。

他只是看着那根刺,看着它穿过自己的手掌,看着血从刺的边缘慢慢渗出来。

在手掌上画出一幅细小的、红色的地图。

那些血沿着他掌纹的沟壑流淌,把每一条线都填满了——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

那些据说能看出一个人命运的线条,现在全被血淹没了。

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的景物变得忽近忽远。

近的时候,他能看清那根刺上的每一道木纹,能看清自己手掌上每一个细小的疤痕。

远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绿色的树,红色的血,灰色的天空——

全都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把颜料盘打翻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那根刺,把它从掌心里拔出来。

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是肉和木头摩擦的声音。

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他看都没看,把手掌重新撑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他重新站起来了——不,不算是站,是佝偻着身子,膝盖半弯着,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

但他没有倒下。他继续走。

“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变成怪物。”

他在小时候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他一生的谶言。

那时候他读到这里,停下来,想了想。

他觉得自己理解了。

与怪物战斗,就是和无尽灾难战斗,和那些想要毁灭人类的敌人战斗。

不要变成怪物,就是不要变成那些敌人的样子——不要变得残忍,不要变得冷酷,不要失去人性。

他以为自己理解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句话说的根本不是“不要变成怪物”。

怪物不可怕,变成怪物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比怪物更可怕的东西。

一种为了战胜怪物,把自己也变成怪物的人。

他变成了。

他亲手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因为他发现,只有怪物才能战胜怪物。

只有变成深渊,才能对抗深渊。

第十七步。

他想起母亲。

不是那种刻意去想的想,是那些记忆自己找上门来的。

它们不管他现在是什么状态,不管他正在走,正在流血,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它们就是来了,像是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推开他脑子里那些已经关上的门,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

母亲是家中唯一对他温柔的人。那种温柔不是挂在嘴上的。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的温柔。

她的温柔是安静的,是不动声色的。

在他被堂兄嘲笑之后,他一个人躲进房间里,把门关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会哭出声,因为哭了就是认输,就是承认他们说得对。

他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让那些眼泪被棉布吸收掉,不留痕迹。

母亲会推开门,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轻到他有时候都听不见。

她会坐在他床边,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轻轻抚摸着。

那些金色的头发在她的手指间滑过,她的手指很凉,但那种凉意让他安心。

她会说:“查拉特,不要在意他们。

你有你自己的路。

成为你自己:你现在的所做、所思、所欲——那都不是你自己。

每一个年轻的心灵,在日日夜夜听到这个召唤时都会激动起来……你只应该想要一样东西:成为你自己。”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

他那时候不太明白什么叫“自己的路”,但他记住了母亲说话时的语气。

那种语气里有某种东西,是一种笃定,一种“我知道你将来会不一样”的笃定。

那种笃定像是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埋了很多年。

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刻木头的时候,母亲会端来热牛奶,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牛奶是温热的,不烫嘴,刚好能喝。

白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杯壁上会凝结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接过杯子,双手捧着,能感觉到那种温热从掌心传上来。

他喝一口,牛奶在嘴里留下一层薄薄的奶皮,他用舌头把它舔掉。

母亲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不说话。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很柔,像是烛火,不刺眼,但足够照亮他。

他低头刻木头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目光有重量,但那是让人安心的重量。

“妈妈,”他曾经问,手里还握着小刻刀,木屑散落在膝盖上,“我真的是异类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他不敢抬头,怕看见母亲脸上的表情。

他只是盯着手里那块刻了一半的木头,盯着那些被刻刀削出来的棱角和曲面。

木头是浅黄色的,带着淡淡的木香。

母亲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不是犹豫,不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她知道答案,但她在想要怎么说出来,才能让他听懂。

他听见母亲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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