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8章 查拉特之死·查拉特如是说:论骆驼、狮子的绳索
她的手又放在他的头发上了,这一次不是抚摸,是轻轻按着,像是在传递什么。
“你不是异类。”她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你只是……和他们不一样。不一样不是错。
就如同那句话说的——邻人永远是邻人,即使你替他着想。
而你的邻人也总是把你当做手段。
……邻人的赞许?那只是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你做你自己吧!你从来不是你真正不是的那个人。”
他记住了这句话。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么深刻,虽然哪怕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母亲的文学水平实在是高。
而记住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后来他长大了,经历了很多事,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
他在某一个深夜里忽然明白了,母亲声音里的那种东西,叫做“曾经也被当成异类的人才能有的理解”。
母亲一定也在某个时刻,被当成过异类。
一定也在某堵墙的这边,独自坐过。
一定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我真的是异类吗?”然后她用了很多年,找到了答案。
她把那个答案给了他。
自己的母亲留给自己很多话,自己清楚的知道一点:“疯狂在个体中是罕见的——但在群体、党派、民族、时代中,它是规则。”
是啊,走自己的路吧,任凭他人,是公平也好,就是错误也罢,是正义之邪恶,那是他人的评价。
自己不应该行走在他人的路上,更不应该将他人的话语当做自己人生的路标。
后来母亲也走了。
病死的。
那场病来得很突然,从她开始咳嗽到最后闭上眼睛,只有不到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他从一个瘦弱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更瘦弱的少年。
他每天守在母亲床边,给她擦身,给她读书。
他读的不是尼采,是一本很老的诗集,书页都泛黄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会碎掉。
母亲很喜欢那些诗,她说那些诗让她想起自己的家乡。
他读着读着,会听见母亲跟着他轻声念,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是风中的烛火。
临死前,母亲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很瘦,瘦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根骨头的形状。
那些骨头上只包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皮肤是凉的,凉得让他害怕。
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都被握得发疼了。
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已经被疾病折磨得几乎认不出来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发白。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那种柔和的、不刺眼的光。
母亲说,自己的生命连传说中的圣子都比不上,自己在当时完全没有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后那双手松开了,垂落在床单上。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光慢慢暗下去,从烛火变成了余烬,从余烬变成了黑暗。
他找到了。
然后他也失去了。
第二十四步。
他又摔倒了。
这一次是在一片碎石滩上。
那些石头不大,拳头大小,边缘很尖,是那种从山体上崩落下来之后还没有被水流磨圆的石头。
他的一只脚踩上去,石头在脚底滚动,他的脚踝往旁边一崴——
他能听见踝关节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一根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然后他整个人栽倒下去,身体压在那些碎石上。
那些尖角刺进他的腹部,刺进他的胸口,有一块石头正好卡在他胸口的那个贯穿伤里,从前面塞进去,从后面露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串在签子上的肉。
他的身体压上去的时候,那些石头会滚动,会相互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有些石头被他压碎了,变成更小的碎片,扎进他的皮肉里。
他挣扎了几下——那挣扎很难看,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身体在地面上扭动,拍打,但没有任何用处。
他用那条还算完整的左臂撑住地面,用那条骨头刺出来的右臂抵住石头。
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从石头上撑起来。
他跪在碎石上,膝盖被那些尖角刺得血肉模糊。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体——不是站起来,是半蹲着,摇摇晃晃地,像是随时都会再倒下去。
他稳住了。
然后继续走。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蛆,一条正在腐烂的蛆,在地上扭动。
蛆是白色的,软软的,没有骨头,只会在地上扭动。
他现在就是这样——骨头碎了,肌肉撕裂了,整个人软塌塌地立在那里,用仅剩的一点力量扭动着往前挪。
那种姿态没有任何尊严可言。
但他没有停。
“凡不能毁灭我的,必使我更强大。”
这句话曾经是他最相信的格言。
在那些最艰难的年月里,在每一次从尸堆里走出来的时候,在每一次缝合自己伤口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他把它刻在剑柄上,写在日记的扉页,用各种方式提醒自己——那些杀不死你的,会让你变得更强。
他信了。
他真的信了。
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如果苦难不能让他更强大,那苦难就只是苦难。
如果痛苦不能让他更强大,那痛苦就毫无意义。
他必须相信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必须相信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他亲手杀死的人、那些因为他而死去的人——他们的死都是有意义的。
因为如果它们没有意义,那他这四百年就只是一个笑话。
可他已经不想要更强大了。
强大有什么意义?
他已经是世界上最强的人了,或者之一。
但那又怎样?
他救不了沙乐儿。
他救不了母亲。
他救不了那些在他面前死去的战友。
强大只是一种工具,一种让他可以继续执行那个承诺的工具。
但现在,那个承诺已经完成了。
虫群退了,人类活了,更多的人活下去了。
他不需要再强大了,不需要再撑下去了。
他只想回家。
第四十五步。
他想起第一次教她刻木头。
那是她缠了他好几天之后的事。
每天她都会出现在围墙上面,晃着两条腿,喊他的名字:“查拉特——查拉特——教我嘛——就教一次——”
她的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像是一只猫在撒娇。
他每次都脸红,每次都说“明天”,然后每次第二天她果然又来了,他只好再说“明天”。
这样持续了五天。第六天,他带着两块木头和一把备用的小刀,在围墙下面等她。
她来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的木头,欢呼了一声,从围墙上跳下来,差点摔了个跟头。
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块木头的距离——他不敢坐得太近。
她拿起小刀,笨手笨脚地握着——不是握雕刻刀的姿势,是握菜刀的姿势,整只手攥着刀柄,像是要砍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想要纠正她的握法,手指碰到她手背的瞬间,又缩回去了,像是被烫到了。
她倒是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呐,你教我嘛,怎么握?”
他只好握住她的手,帮她调整手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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