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4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论一个不合时宜者的收束

她第一次穿那条裙子的时候,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像伞一样撑开。

那些白色的碎花在蓝色的布料上旋转,像是夜空中旋转的星星。

他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在那里笑。他跑得没有她快,因为他穿着鞋,而她光着脚。

光脚的人总是比穿鞋的人跑得快,这是一个他后来才明白的道理。

不是因为光脚更轻便,是因为光脚的人更在乎脚下的路。

在意的是疼痛还是舒适,无人知晓。

那些画面还在,还在这里,在这片草地上,在每一根草叶里。

那些草叶里储存了太多东西,阳光、雨水、露珠,还有记忆。

他的记忆,她的记忆,他们共同的记忆。

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从人的脑子里,转移到草的叶子里。

从电化学信号,变成了叶绿素和纤维素。

上次来到这里已经是去年的事了,倒不至于很久,十几个月而已。

实际上,他每一年的忌日都会来上一次。

那是她的忌日,也是整个家族长的忌日。

他选在那一天动手,不是巧合,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那一天变成忌日,变成所有人的忌日。

同样包括自己。

这不是残忍,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惩罚。

他要让这一天变成他永远无法逃避的日子,每一年都要回来,每一年都要面对。

他要让这一天变成他身体里的一个器官,切不掉,摘不了,只能带着它活着。

每次来,他都会在这里站很久,看着那片密林,看着那座坟墓,看着那些无人修剪的野草。

那些野草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密,像是在努力掩盖什么。

它们想要掩盖那条通往坟墓的小路,那条路是他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他来一次,路就清晰一点。他走了,野草就重新长回来,把路吞掉。

它们想要掩盖那些曾经存在的痕迹,那些痕迹很多。

有他留下的,有她留下的,有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留下的。

它们想要掩盖他留下的所有脚印,那些脚印深深浅浅,每一个都是一个年份的印记。

他记得有一年,大概是二十年前,那些野草长得比他还高,密密匝匝的,像是一堵墙。

那年的雨水特别多,从春天一直下到夏天,草像是疯了一样地长。

他站在那片草墙前面,看不见那条路,看不见那座墓,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绿色,各种各样的绿色,深的浅的,浓的淡的,像是一道绿色的屏障把过去和现在隔开了。

他几乎找不到那条通往坟墓的小路。

他在草里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弯路。

那些草叶划破了他的脸,草叶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那些锯齿很锋利,能轻易地划开皮肤。

血从那些细小的伤口里渗出来,不疼,只是有点痒。

那些草叶划破了他的手,他的手背上全是细密的红痕,像是被猫抓过。

那些伤口很浅,但很疼,那种疼不是剧烈的疼,是持续的,是那种会让人心烦意乱的疼。

他最后还是找到了,他每次都能找到。

因为那条路在他心里,不在脚下。

那条路在他心里画了三百年,比任何地图都精确,比任何导航都可靠。

他知道从草地边缘开始,要往东偏北的方向走三十二步,然后会遇到一棵歪脖子树。

那棵树是被风吹歪的,很多年前的一场暴风雨,把它从直吹成了斜,那一日的树连带着自己一起死了。

它没有死,就那么斜着长,长成了一个古怪的角度。

从歪脖子树往左拐,再走十七步,会踩到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

那石头是他亲手埋的,做标记用的。

过了石头,再往前走十一步,就到了。

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因为他的脚记得每一步的感觉。

丁无痕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主教,看着那片草地,看着远处那片密林。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是一种刻意的平静,是他用了几十年时间练出来的。

那平静像是一层釉,涂在他的脸上,把所有细微的表情都封在下面。

他能控制每一块面部肌肉,让它们保持在一种精确的平衡状态。

不笑,不怒,不悲,不喜。

那是一种他在镜子前练了很久的表情,久到那表情已经变成了他的默认设置。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在翻涌。眼睛是最难控制的,他练了几百年,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眼睛。

那些东西在他眼睛里,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撞在笼壁上,撞得头破血流,但就是飞不出去。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该不该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

那些话在他心里堆了十几年,堆成了一座山。

他每次见到主教,那座山就会长高一点。

他每次和主教交手,那座山就会裂开一道缝,有东西从缝里漏出来,然后又合上。

他扶着主教的手没有松开,那只手搭在主教的胳膊上,能感觉到那只胳膊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害怕,不是恐惧,是累,是那种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会有的颤抖。

他熟悉这种颤抖,因为他自己也有过。

那是在连续战斗了几天几夜之后,是在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在叫的时候。

是在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身体还在硬撑的时候。

那是身体在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站立,是肌肉在透支最后的能量,是意志在和物理规律做最后的抗争。

那颤抖很有规律,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他能感觉到那颤抖从主教的胳膊传到他手上,再从手上传到心里。

那种感觉很怪,像是在握着另一个人的心跳。

那心跳很慢,很弱,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但他知道它不会停,因为主教不会让它停。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了解这个人的意志有多强。

强到可以压制自己的恢复能力,强到可以命令自己的心脏继续跳动,强到可以在应该死去的时候继续活着。

强的就是一个怪物。

两人就那么站着,站在那草地上,看着远方那片密林。

风吹过草地,吹动那些野草,也吹动他们的衣角。

他们的衣服早就破了,烂了,上面全是血迹和泥土。

那些血迹有的是新的,还保持着暗红的颜色,在衣料的纤维里凝结成块。

有的是旧的,已经变成了褐色,甚至黑色,像是某种洗不掉的染料。

那些泥土也是,有的是今天沾上的,还带着露水的湿气。

有的是很多天前沾上的,已经干透了,结成硬壳,稍微一动就往下掉渣。

那些布料在风里飘动,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某种旗帜。

那风里有青草的味道,那是新鲜的草被压断时发出的味道。

那种味道他形容不出来,只能说它有点甜,又有点涩。

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植物汁液特有的那种清甜,带着生涩的气息。

那种涩像是青柿子的涩,让人的舌头微微发麻。

有泥土的味道,那是湿润的泥土被太阳晒过后发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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