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4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论一个不合时宜者的收束

他会赤着脚在上面走,那些刚割下来的草叶还很嫩,踩上去软软的,凉凉的,草汁染绿了他的脚底。

现在这些草没有人割了,它们自由了,疯狂了。

它们从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来,那些缝隙本来容不下一根草。

但它们的根须像是最细的针,扎进石头的每一个毛孔里,一点一点地把缝隙撑大。

它们从花坛的边缘爬出来,那些花坛里本来种着玫瑰,种着月季,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花。

现在那些花都死了,被野草取代了。

野草不需要人照顾,不需要浇水,不需要施肥。

它们只需要阳光和雨水,还有时间。

它们从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涌出来,那些角落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都被野草占领了。

有些草已经枯黄了,那是去年的草,或者更早的。

它们站在那里,干瘪瘪的,像是某种枯骨。

它们的茎秆是中空的,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吹某种古老的乐器。

有些还是绿的,那是今年的新草,嫩嫩的,在风里摇摆。那些新草的颜色很亮,是一种让人眼睛发疼的绿。

那种绿里有太多的生命力,多到让人不安。

黄的绿的混在一起,像是某种混乱的调色盘,又像是时间的切片,把不同年份的生机和死亡压在一起。

他站在这片草地上,看着这些草,觉得自己也像是一棵草,一棵活了四百年的草,已经黄了大半,只剩下顶部还有一点点绿。

草叶上挂满了露水,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光。

那些露珠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像是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它们挂在叶尖上,挂在叶缘上,挂在那些细小的绒毛上。

每一颗露珠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太阳,那些太阳在露珠的曲面上变形,变成了一团团金色的光晕。

那些光晕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

但那些钻石是冷的,是凉的,是转瞬即逝的。

太阳再升高一点,它们就会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让他想起那些曾经活在他生命里的人,他们也像是露珠,在某个清晨闪闪发光,然后太阳一出来,就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还在这里,像是一棵怎么晒都晒不干的草。

主教踩在那草地上,愣了一下。

他的脚底传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踩过这里的草地了。

不是几年,是整整一年,上次来是去年的忌日,是少女的忌日,也是自己的忌日。

是因为查拉特的忌日,名叫教主的诞生日,是查拉特的受难日。

他记得那天下了雨,雨从他出门的时候就开始下,一直下到他站在她墓前的那一刻。

那雨不大,但是很密,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装了一个巨大的花洒。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领里,凉丝丝的。

草地是湿的,他的鞋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

那声音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泥里拔出来。

他记得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鞋面上全是泥,那些泥是灰褐色的,里面混着碎草叶和不知名的小石子。

今天没有雨,但露水很重。

那些露水积了一整夜,从午夜开始凝结,到黎明时达到最盛。

那些草叶在他脚下弯曲,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声响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就是能听见。

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脚底,是用那些穿过鞋底传上来的震动。

那些震动通过他的骨骼,传到他的耳蜗,在那里变成了声音。

他能听见每一根草叶断裂的声音,那是一种很脆的声音,像是掰断一根牙签。

他能听见那些露珠从叶尖滑落的声音,那是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滴在水面上。

他能听见泥土被压实的声响,那是一种很钝的声音,像是远处传来的鼓声。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下轻轻叹息,叹息声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他听过那种呼吸,听过太多次了。

那些在他怀里死去的人,那些在战场上被他救不回来的人,那些他亲手结束生命的人。

他们在最后的那一刻,都会发出这样的叹息。

那不是痛苦的表达,也不是解脱的宣告,只是身体在做完它该做的事情之后,最后呼出的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那草叶上的露水,正在一点点打湿他的鞋。

先是鞋面,那些布料开始吸收水分,颜色从浅变深。

他换了一双鞋,穿的是一双旧鞋,很多年了,这双鞋应该是自己在炼金圣堂初建时期的东西。

鞋面上原本有一些污渍,那些污渍被露水洇开,变成一圈一圈的印子。

然后渗进去,渗到袜子。

袜子是他很多年前买的,棉的,白色的,现在已经洗得发灰了。

这些东西完全不像是一个主教该穿的,更像是一个少年,一个不是那么在意自己的少年穿的。

棉布吸水很快,他能感觉到那种湿润从袜子的纤维里渗出来,贴在他的脚背上。

渗到皮肤,脚背上的皮肤比其他地方更敏感,能清楚地感知到温度的微小变化。

那露水是凉的,不是冰冷的凉,是一种柔和的凉,像是秋天早晨的风。

像是那日的夏日的水。

那种凉意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腿骨往上爬。

他能在心里画出那条凉意爬升的路线,从脚底到脚踝,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

在膝盖那里停留了一下,因为膝盖的骨骼结构更复杂,凉意需要绕过那些骨头和软骨。

然后穿过大腿,大腿上的肌肉很厚,凉意在那里被稀释了一些,但还是在往上走。

一直爬到心里。当那凉意到达心脏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真的漏了,是那种凉意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心脏以为回到了某个时刻,于是按照那个时刻的节奏跳了一下。

那凉意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是时光倒流,像是他又回到了四百多年前,那个他还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经常踩在这片草地上,草是修剪过的,齐齐整整的。

那草种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据说是某种特殊的品种,叶子比其他草更细,更软,颜色也更鲜亮。

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地毯上。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地毯是什么感觉,因为他从来没在意过脚下踩的是什么。

年轻的时候,他注意的是远方,是未来,是那些他还没有得到的东西。

脚下的东西太近了,近到他不屑于去看。

后来他知道了,那些最近的东西,往往是最重要的。

那时候她还在,她会赤着脚在草地上跑。

她的脚不是那么小,但是很白,踩在绿色的草地上,像是两尾白色的鱼在绿色的水里游。

她跑得很快,裙摆飞扬,像是一只蝴蝶。

那裙子是他送给她的,自己虽然体弱多病,但是托自己老管家搞一身衣服还是没问题的。

也许女孩身上的衣物并不比自己送的差,但是并不影响女孩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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