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4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论一个不合时宜者的收束

那种味道他从小就很熟悉,每次雨后,太阳一出来,那种味道就会从地下蒸腾上来。

有点腥,像是铁锈的味道,又有点暖,像是被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血腥味,那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从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里渗出来的。

那血腥味很淡,如果不是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但它又很顽固,混在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里,怎么都散不掉。

就像是他身上的罪,不管他用多少善行去掩盖,它都还在那里,在他的皮肤下面,在他的血管里面。

自己哪怕剥下皮肤,刮去血肉,拆下神经,切断肌腱,碾碎骨骼,那些罪依旧蔓延在自己身上。

自己将会如同尘埃一样感受着罪孽。

那血腥味就是他的标记,是这个世界给他的烙印。

他们身上的伤口还在疼,那些疼一阵一阵的,像是潮水,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涌上来。

那些伤口有些已经结痂了,痂是暗红色的,边缘微微翘起。

有些还在往外渗血,血从痂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皮肤上画出一条条细细的红线。

有些更深,深到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

那些疼痛他们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可以忽略不计,就像是习惯了呼吸,习惯了心跳。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习惯,因为它意味着痛苦已经变成了常态。

当痛苦变成常态的时候,人就不再害怕痛苦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痛苦消失了,它只是变成了你的一部分,像是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心跳。

但此刻,站在这里,那些疼痛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不是变强了,是变清晰了,像是有人把模糊的镜头调清楚了。

也许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所以他的身体在让他好好地、完整地感受这一切。

每一道伤口都在叫,在大声叫,在提醒他们,他们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个世界上。

那些疼痛是生命最后的证明,是身体在做最后的陈述。

它在说,我疼过,我伤过,我活过。

400余次的到来,400余次重复,无数次疼痛,都清楚的告诫着自己——执行下去。

主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些话已经在他的喉咙里排好了队,等着被他用那种惯常的语气说出来。

但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话,那些在任何场合都能脱口而出的话,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那东西不是实体的,是一种比实体更重的东西。

是他这几百年所有的重量,是他背负的所有生命,是他犯下的所有罪,是他承受的所有痛苦。

自己所犯的罪,无人可赦免,无人敢赦免,自己亦不愿赦免。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赦免别人的罪,不是每个人都如同救世主一样,愿意免了人的债。

那些东西在这一刻突然有了质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声带上,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试了几次,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

那些气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还没有形成完整的音节就散了,像是风中的烟。

那些气音在风里散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觉得,在这种时刻,应该说点什么。

一个人要死了,总该说点什么。

那些历史上的伟人,在临死前都留下了名句。

那些话被后人记下来,刻在石碑上,印在书里,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但他想不出任何值得被记住的话,因为所有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太轻了。

因为要留下来的话是查拉特,但是查拉特已经死了,现在是披着查拉特皮的主教。

死人怎么会开口说话?死人怎么能做到开口说话?死人怎么敢行走于尘世间呢?

他见过无数的大场面。

他面对过无穷无尽的虫群,那些虫群遮天蔽日,像是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上涌来。

它们爬过山,填平了山谷,把河流都染成了黑色。

它们的数量多到让他觉得这世界本来就是虫子组成的,人类不过是这黑色海洋里的一座孤岛。

他面对过必死的绝境,那些绝境里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所有路都断了。

前路是深渊,后路是追兵,左边是火海,右边是悬崖。

所有人都在等死,有些人在祈祷,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写遗书。

他在那绝境里指挥若定,下达命令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菜单。

他说,你,去左边守着。

你,去右边看着。

你,跟我来。

那些人去了,因为他的声音让他们相信,这不是绝境,这只是另一场可以打赢的战斗。

他面对过比这恐怖一万倍的东西,那些东西光是存在就能让人发疯。

灰化,在那个被世人当做神罚的年代,自己愿意背,愿意成就炼金圣堂,愿你真正的让更多的人活下去,建立一个让更多人去厮杀的世界。

它们的存在违背了所有的物理法则,它们的样子超出了人类认知的边界。

看见它们的人,有些当场就疯了,眼珠子往上翻,嘴里吐着白沫,不停地尖叫,叫到声带撕裂,叫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尘魔,恐怖而强大,被世人当做神的责罚,把自己当做可研究的对象。

自己已一次剧本为代价,换取了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办法。自己400年的时光,让这个文明撑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在那些东西面前面不改色,甚至还能品评它们的长相。

他说,这个长得像是把章鱼和蝙蝠强行缝合在一起的产物,那个看起来像是一个失败的造物主喝醉之后的习作。

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话没说过?

他曾经在敌人的包围中喝着红酒,那红酒是从一个被炸毁的酒窖里捡来的,酒瓶上还沾着血。

那血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酒窖主人的,也许是某个士兵的。

他没有去擦,就那么在血淋淋的酒瓶上握着,把酒倒进杯子里。

那酒的颜色很深,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也像是血。

他晃着酒杯,看着那些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滑动,说“这酒的年份不错”。

他曾经在绝境里讲着笑话,那些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但所有人都笑了,因为那是他讲的。

那些人在笑的时候,眼睛里还有泪,嘴角还在抖。

但他们笑了,因为他的声音让他们觉得,只要还能笑,就还没到真正的绝境。

他曾经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微笑,那微笑像是刻在脸上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曾消失。

有人说他根本没有感情,有人说他的脸只是一张面具。

他们说得不对,他有感情,那些感情太强烈了,强烈到他不得不用微笑把它们封住。

因为一旦那微笑裂开,所有的东西都会涌出来,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东西涌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自己也分不清楚当年的自己到底是主将还是查拉特?

是活着的查拉特披着主教的皮?

是活着的主教披着查拉特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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