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4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论一个不合时宜者的收束

那一截大概有十几厘米,就是那十几厘米,让他突然觉得时间真的是过去了很久很久。

那些树冠遮天蔽日,把那两座墓都罩在阴影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那些光斑在风里晃动,像是在跳舞。

他有时候会站在那些光斑中间,让它们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些光斑是暖的,但那暖意很浅,浅到只能停留在皮肤表面,再也渗不进去。

他每次来,都会先去看她,在她的墓前站很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试过,在最初的那些年里,他每次来都会说很多话。

说他这一年做了什么,说他杀了多少虫子,说他救了多少人,说他去了哪些地方。

他说得很详细,像是在向她汇报工作。

他会说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天气怎么样。

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她在听。

但说到后来,他发现那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他来了,他还在,他还记得。

后来他就不说了,就只是站着。

站着的时候,他的脑子会空掉,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思绪都会停下来,只剩下“他在这里”这个事实。

那状态很奇怪,像是一种清醒的昏迷。

他能听见风声,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但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不是空洞的空,是满到溢出来之后才会有的空。

像是一个杯子,水倒得太满了,反而看起来像是空的。

站够了,然后再去看看自己的那座空墓。

那空墓的墓碑上什么都没刻,只有一片光滑的石面,等着某一天有人把名字刻上去。

他用手掌抚摸那块石面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凉意。

那凉意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一直传到胸口。

那石面很光滑,他每年都会来打磨一次,用河边的石头,一下一下地磨。

磨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细,很均匀,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磨得很仔细,从墓碑的顶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那些青苔被磨掉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有点腥,有点涩,像是某种水生植物被碾碎后的味道。

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还是跳下湖水,为了心中的女孩。

那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把手伸进河水里捞石头时的感觉。

那些石头在水底躺了很久,表面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

他捞起一块,青苔在他手心里化开,那味道就粘在他手上,好几天都洗不掉。

那块石头在那里立了三百多年,风吹雨打。

上面长满了青苔,那些青苔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岁月的年轮。

他有时候会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青苔。

那些青苔很薄,很软,像是绿色的天鹅绒。

它们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每一片的颜色都略有不同。

最底下的是深绿色的,几乎接近黑色,那是很多年前的青苔留下的残骸。

中间的是墨绿色的,那是前几年的。

最上面的是嫩绿色的,那是今年新长出来的。

三层颜色叠在一起,像是地质学里的地层剖面图。

他每年都会把那些青苔刮掉,用手指甲,一点一点地刮。

那些青苔在他指甲下面积成一条一条的绿线,然后被他弹掉,落在草地上。

他把石面清理干净,让它重新变得光滑。

那光滑的石面能映出他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他对着那倒影看自己,看很久,久到那张脸开始变得陌生,开始变得不像他。

他曾经想过很多次,那块墓碑上最后会刻上什么字。

这个问题他想了几百年,想到那些可能的文字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片他无法清理的丛林。

他想过刻上“这里长眠着一个罪人”。

罪人,这两个字很重,重到那块石头可能都承受不住。

他是一个罪人,他从不否认这一点。

他犯下的罪,不是任何法律能够审判的,不是任何刑罚能够抵消的。

那些罪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每一次呼吸里。

他想过刻上“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休息,这是他最渴望的东西。

他活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不累”是什么感觉。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比身体更深的地方在疲惫。

是灵魂的每一根纤维都被拉到了极限,是存在的每一个瞬间都在透支。

他想休息,想了很久很久。

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休息,一个罪人,有什么资格休息?

他想过什么都不刻,就让那块石头空着。

空着,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也意味着什么都有可能。

他喜欢这个想法,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不是英雄,尽管很多人这么叫他。

他不是恶魔,尽管他做过恶魔才会做的事。

他不是人,尽管他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

他什么都不是,所以他的墓碑上也应该什么都不是。

他只知道,那里将是他的终点。是他自己选的终点,是他在三百多年前就为自己准备好的终点。

那时候,刚刚杀完整个家族,她早已埋进土里。

那个年纪,对于他这种存在来说,还是孩子的年纪。

但他那时候已经老了,老得像是活了一千年,就是一个死人。

他的手上有洗不掉的血迹,那些血迹渗透进他掌纹的每一条沟壑里,洗了很多年都没洗掉。

后来那些血迹被新的血迹覆盖了,一层又一层,他的手掌变成了某种血色的沉积岩。

他站在这里,看着这片被他亲手清空的土地,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躺进去。

只是没想到要等这么久。

他以为也许几十年就够了,最多一百年。

他没想到会是三百七十年,没想到他要活过战争,活过瘟疫,活过那些他以为会杀死他的东西,活过那些他希望会杀死他的东西。

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幸运,不是因为强大,是因为他不能死。

他还有事情没做完,还有人没救够,还有罪没赎清。

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片密林,他知道时间到了。

现在,他正在走向那里。

两个步履蹒跚的人,从那破碎的城堡里走出来。

破碎,这两个字他用了很久才接受。

最开始他拒绝承认这里破碎了。

最后,他终于说出了“破碎”这个词,连带着主教这个符号一起。

破碎,意味着再也不可能恢复原状。

那些裂缝太深了,深到任何修补都只是表面的。

那些缺失的部分太多了,多到即使把所有剩下的碎片都拼在一起,也拼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们的脚步很慢,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

那泥沼是他心里的泥沼,是他这几百年来一直在里面跋涉的泥沼。

那泥沼没有底,他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一点,陷到脚踝,陷到膝盖,陷到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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