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4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论一个不合时宜者的收束

——直到后来想起来了,是紫罗兰吗?对,是,是杜兰达尔的颜色。

自己也许早该死去,连活下去的动力都已经模糊了,仅剩下一个躯壳,再供一个少女的遗愿驱动。

他记得她的笑容。

她笑的时候,整个脸都会跟着动。

不只是嘴,不只是眼睛,是整张脸。

她的眉毛会微微往上挑,她的鼻子会微微皱起来,她的颧骨上会出现两团浅浅的红晕。

那笑容会从她的嘴角开始,像是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先是嘴唇,然后是脸颊,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整个脸庞。

那笑容扩散的速度很慢,慢到他能在每一圈涟漪里找到不同的东西。

第一圈是喜悦,第二圈是温柔,第三圈是狡黠,第四圈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些涟漪荡到最后,会在她的眉心汇合,变成一个小小的褶皱。

那褶皱很浅,浅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那里。

他曾经用手指去抚摸那个褶皱,想要把它抚平。

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说别动,让它留着。

他不记得她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还是往下弯了。

这个问题折磨了他很多年。

嘴角往上翘是笑,往下弯是哭,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但他记得她有些时候笑起来,嘴角是往下弯的。

那种笑很怪,像是她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了那个向下的弧度里,用笑容把它们裹住,像是用糖衣包裹苦药。

那种笑比任何哭泣都让他心疼。他不确定那是他的记忆,还是他后来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自己编造出来的画面。

他记得她的声音。

那声音有重量,有质感,不是那种轻飘飘地从喉咙里飘出来的声音。

她的声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经过心脏,经过肺,经过那些少年时的自己叫不出名字的器官,最后才从嘴唇间流淌出来。

那声音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的重量,像是一颗一颗的小石子,落在他心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说他名字的时候,那两个字会变得不一样。

不是发音不一样,是某种他无法描述的东西不一样。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那些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他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那语言他学不会,他试过,试了很多次,但他发不出那些音。

那些音节里有太多他无法复制的频率,那些频率不是声带震动产生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来他记不得那声音是清脆的还是低沉的。

这个问题和眼睛的颜色一样,在他脑子里变成了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他记得她的声音在早晨是不一样的,那时候她刚醒。

声音里还带着睡意,沙沙的,哑哑的,像是砂纸轻轻擦过木头。

他记得她的声音在夜里是不一样的,那时候她困了,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他记得她的声音在生气的时候是不一样的,那时候她的声音会变得很平,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他记得这些所有的“不一样”,但他记不得那个“一样”是什么。

就像是他记得所有的变奏,却忘记了主题旋律。

他只记得她,记得她这个人,记得她存在过,记得她爱过他,记得他爱过她。

那些细节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在这里,还在这片土地下面,还在等他。

他知道她在等,等了三百多年。

他每次来都能感觉到那种等待。

那不是墓碑上的字在等,不是坟墓里的骸骨在等,是某种比那些更持久的东西在等。

那东西在地下,在那些树根缠绕的地方,在那些泥土的缝隙里,在那些他看不见但知道一定存在的空间里。

那等待没有声音,没有形状,没有温度,但他就是能感觉到。

像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引力,从他踏进这片土地的第一步起,就开始牵引他。

那引力很轻,轻到他在别的地方完全感觉不到,只有在这里,只有在这片草地上,只有当他离她不到一百米的时候,那引力才会出现。

它从他的脚底传上来,穿过他的腿,穿过他的脊柱,一直传到他的心里。

那引力在说,来吧,来陪我,我等了很久了。

从此这里只有两座坟茔——一座是她的,一座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两座墓,两个人,一段隔了一百米的距离。

那一百米他量过,量了很多次。

不是用尺子量的,是用脚,一步一步地走。

从她的墓碑开始,走到那块还没有刻字的石碑前,一共是一百三十七步。

他的步幅不大不小,每一步大概是七十多厘米。

算下来,差不多就是一百米。一百米,对于两个活着的人来说,是走一分钟就能到的距离。

对于两个死去的人来说,是永远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觉得这一百米太远了?

她一个人躺在那里,躺了三百多年,身边最近的人在一百米之外,还是一座空墓。

她会不会觉得孤单?

她活着的时候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她总是需要有人在身边。

哪怕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坐着,她也会觉得安心。

她说过,她怕的不是孤独,是那种“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的感觉。

他那时候不太理解,因为他是那种可以一个人待很久的人。

现在他理解了,他花了三百年的时间,终于理解了她说的那种感觉。

那感觉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你知道无论你等多久,都不会有人来了。

查拉特觉得自己应该让丁无痕把自己与她埋的更近一些。

那两座墓隔得不远,不到一百米,中间隔着一片小树林。

那片树林是他种的,三百多年前种的。

那时候那些树还只是树苗,细得像手指头。

他记得他把第一棵树苗插进土里时的感觉。

那是一个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蹲在地上,用双手挖开泥土。那些泥土是湿润的,里面有很多细小的石子,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把树苗放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土填回去,用手掌压实。

他浇水的时候,水从桶里倒出来,落在那堆新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喝水,在贪婪地吞咽。

他看着那棵树苗,看着那些细小的根须在泥土里慢慢舒展开来。

那些根须很细,细得像是头发丝,但它们会往下扎,一直扎,扎到泥土深处,扎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一根一根地插,一棵一棵地种,种了一整天,种到太阳落山,种到月亮升起来。

那些树苗在月光下排成一排,像是某种沉默的仪仗队。他站在它们中间,觉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棵。

现在那些树已经长得很大了,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

他试过,真的试过。有一年来扫墓的时候,他突然想试试能不能抱住那些树。

他挑了一棵看起来最粗的,张开双臂,贴上去。

他的手指碰不到一起,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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