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4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论一个不合时宜者的收束
那些眼睛里有百年的沉默,那沉默比他所有的语言都有力量。
那些窗户后面再也没有灯光,再也没有人影,再也没有那些他熟悉的面孔。
他记得每一扇窗户后面曾经住着谁。二楼东边第三扇,那是他大哥的房间。
大哥比他大十二岁,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是这个家族的继承人了。
大哥的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他记得大哥站在窗户边的样子,一只手撑在窗框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眼睛看着外面的院子。
他不知道大哥在看什么,也许是看那些树,也许是看那些花,也许只是在发呆。
他没有问过,因为他那时候觉得大哥会永远站在那里,永远都有时间可以问。
三楼西边第一扇,那是他姐姐的房间。
姐姐比他大三岁,是他母亲倒数第三孩子。
她喜欢趴在窗户上,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看院子里的蝴蝶。
那些蝴蝶是园丁专门养的,翅膀上有金色的斑点,飞起来的时候像是一片片会动的花瓣。
她叫它们的名字,每一只都有名字,那些名字都是她起的,有些很好听,有些很怪,有些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记得她趴在窗户上的样子,两条腿在窗台下面晃来晃去,鞋子有时候会掉下去,掉在楼下的花坛里,然后她就尖叫着让他去捡。
他去捡了,每一次都去。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
窗户后面再也没有那个晃着腿的小女孩,再也没有鞋子掉下来,再也没有人叫他去捡。
有些人叫他“少爷”。
那是仆人们。
那些仆人在这个家族里待了很久,有些待了几十年,从年轻待到老。
他们叫他少爷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当时理解不了的东西。
那不是卑微,不是讨好,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感。
像是他们在这个称呼里倾注了一些什么,一些他们不敢直接表达的东西。
有些人叫他“大人”。
那是家族的附庸,那些依附于这个家族生存的人。
他们叫他大人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嘴角会上翘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
那是一种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辨认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尊敬,有畏惧,有算计,有期待。
有些人叫他“孩子”。
那是长辈们。
他们叫他孩子的时候,声音会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叫一个还没有长大的东西。
他那时候不喜欢这个称呼,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叫他孩子的人,是在用这个称呼保护他。
是在告诉他,你还可以犯错,你还可以不懂,你还可以被原谅。
现在没有人叫他了,所有这些称呼都没有了,像是被风从世界上抹去了。
有时候他在梦里会听见有人叫他,用的是那些已经消失的称呼。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复存在。
他醒来之后会拼命回忆那个声音,回忆那个称呼,但他记不住。
那些梦像沙子一样,他越想抓住,它们漏得越快。
只剩下她。
他的爱人,长眠于此。
她的名字刻在那块墓碑上。那是一块白色的石头,是他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
那地方有一座山,整座山都是这种白色的石头,在月光下会发出淡淡的荧光。
他第一次看见那座山的时候就想,就是这里了,就是这种石头。
他亲手把这块石头从山体上凿下来,凿了很久很久,凿到双手全是血泡,凿到那些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只用一把凿子和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是在赎罪。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敲一口巨大的钟。
他把石头凿下来的时候,是一个黄昏,太阳正好落在山的那一边,整个天空都是红色的。
他站在那块石头旁边,看着那些红色慢慢变成紫色,再变成蓝色,再变成黑色。
那天夜里他没有走,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头顶的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扎了很多洞,让另一个世界的光漏进来。
他对着那些星星说话,说了一整夜的话,说到嗓子哑了,说到嘴唇干裂,说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那名字他每天都会在心里念一遍。
念了三百多年,念到那几个字在他嘴里已经没有了味道。
最开始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有味道。
第一个字是甜的,甜得像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味道。
第二个字是凉的,凉得像是她冬天把手伸进他领子里时的触感。
第三个字是涩的,涩得像是她生气时咬住下嘴唇的样子。
那些味道在他的舌头上停留了很多年,几十年,也许是一百年。
然后它们开始慢慢变淡,先是甜味消失了,然后是凉意,最后连那点涩味都没有了。
那几个字变成了纯粹的符号,像是某种他记得读音但已经忘记了含义的外语。
但他还是每天念,每天想,每天回忆她的脸。
那张脸在他记忆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慢慢晕开。
他记得她画眉的样子,坐在梳妆台前,一只手拿着眉笔,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描。
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她手里握着的不是眉笔,而是某种决定命运的权杖。
他喜欢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的脸。
她发现他在看的时候,会故意把眉毛画歪,然后转过头来对他做个鬼脸。
那鬼脸很好笑,他会笑出声来,然后她也会笑。
他们两个人就那么对着笑,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流出来。
那些眼泪是透明的,是温热的,是甜的。
他记得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不用开口,他就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所有她想要说的话。
开心的时候,那双眼睛会亮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两盏灯。
生气的时候,那双眼睛会暗下去,不是变暗,是变得更深,像是两口井,井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伤心的时候,那双眼睛会蒙上一层雾,那雾气很薄,很透,透过那层雾气能看见她眼底所有的疼痛。
他见过那双眼睛无数种样子,见过它们在他面前慢慢合上,见过它们在清晨睁开。
见过它们在烛光下闪烁,见过它们在雨中变得湿润。
但他不记得那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了。
是黑色的?是棕色的?还是带着一点灰?
他想了很久,想到头疼,想到那些记忆在他脑子里互相打架。
有时候他确信是黑色的,因为东方人大多是黑色的眼睛。
但下一秒他又觉得不对,因为他记得阳光照在她眼睛上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会有紫的光点。
眼睛不会有金色的光点。
那就是棕色的?
也不对,棕色太普通了,她的眼睛不可能是普通的。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颜色都过了一遍,黑色、棕色、琥珀色、灰色、绿色、蓝色。
每一种颜色他都试着安在她眼睛上,但每一种都不对,都差了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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