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第796章 瞒天
天授十年三月十四,傅友德过世第三天,辰时正。
五军都督府正门大开,门楣上悬了三丈六尺白练,从门头一直垂到石阶根脚。
白练纹丝不动,像是连风都知道今日不该出声。
灵堂设在五军府后堂。正中停着傅友德灵柩,棺盖上覆着一面绛红织金团龙旗,四角压着白玉镇圭。
灵前设香案,案上摆着傅友德生前雁翎刀,刀鞘上朱漆已经磨得发白,刀柄丝绦褪了色,末端打着一个旧结。
案下跪着两排人。
前排是傅家长子傅让、次子傅忠,兄弟二人麻衣如雪,腰系草绳。傅让额上磕青了一片,傅忠两眼红肿,跪得笔直。
后排是晋王朱济熺,也是一身重孝,跪在女婿位上,头低低垂着,看不清脸。
郭英一身素服,腰悬白布,拄着剑站在灵柩左侧,白发梳得一丝不苟。
茹瑺和任亨泰站在右侧,袖口都别着一小朵白绒花。
五军府正堂、侧廊、前院、大门外石狮子旁,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京营各卫指挥使、南直各府都统、浙江调来的新兵营佥事、福建水师回京述职的参将,再往后是五军府书吏、差役、马夫、门子。
常昇、李景隆、冯诚、汤耀宗、郭镇等几十个勋二代,挤在灵幡后面,随时听用。
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人群潮水般往两侧退开,朱标从甬道尽头走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素袍,腰间未束玉带,只系了一条素绦。朱允熥走在他身后半步。
父子二人未乘銮驾,未带扈从,就这么一前一后,从宫门一直走到了五军府。
朱椿从灵堂侧首快步迎出来,他是治丧总管,从昨夜起便守在灵堂,里里外外打点了一宿。
朱标走到灵前站定,先看了看案上那柄雁翎刀,又看了看棺盖上那面龙旗。
然后从朱椿手中接过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双手举过头顶,躬身,再躬身,三躬身。每一躬都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朱允熥在他身后,同样拈香,同样三躬。
香插进炉里,青烟升起来,在白布幔子底下绕了几绕,散进晨光里。
朱标直起腰,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灵堂内外黑压压的人群,徐徐开口:
“颖国公傅友德,自洪武初年从龙起兵,大小百余战,未尝败北。西平巴蜀,南定滇黔,东收闽海,北伐朔漠。每战必先,每城必克。
鄱阳湖一役,以三十舟冲陈友谅巨舰,身被三创,死战不退。平蜀之役,率轻骑七昼夜破金牛道,天险不能阻。定滇之役,渡澜沧江如履平地,蛮酋望旗而降。
天授三年福建剿倭,彼已年近六旬,犹亲率水师出外海三百余里,擒斩倭酋六十余人,沿海百姓至今呼其名而跪拜。”
他停了停,声音已有些哽咽,继续说道:
“他待朝廷,自始至终,无一字可议。自终至始,无一天懈怠。
他是太上皇从龙勋臣,铁血悍将,是天授朝长城砥柱。五军都督府这面旗,他扛了整整四十年。
他没有丢过一寸土,没有打过一次败仗,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朝廷的事。”
傅忠忽然身子一颤,扑倒在地,朱济熺将他扶起。
朱标看了傅忠一眼,又说道:
“颖国公身后事,礼部、兵部、五军府议过了,谥曰’武威’,追封淮阳郡王,以王公礼归葬,入武庙,位在徐达、常遇春、李文忠之后,与冯胜齐平。”
傅让和傅忠重重叩了三个头。
朱标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傅让袭颖国公之爵,傅家子弟,着兵部铨选,量才授职。”
他转过身,面对灵堂外满院子将官,声音又高了几分:
“传朕旨意,颖国公傅友德病故,三军举哀。
自讣告发布之日,所有京营各卫、南直各府卫所、沿海水师各营,皆降半旗三日。
着五军府,即刻传檄各省都指挥使司,颖国公一生功业,当为三军典范。”
郭英拄剑躬身,沉声道:“臣领旨。”
朱标眼圈已红,看了一眼那柄雁翎刀,然后转身,从甬道上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朱允熥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人群再次往两侧退开,退得比方才更安静。皇帝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灵堂里依然没有一个人出声。
良久,朱椿转过身来,朝郭英、茹瑺、任亨泰拱了拱手,低声道:
“武定侯,劳烦您老主持三军讣告。茹少师、任先生,劳烦二位斟酌一下墓志铭的底稿,今日酉时之前须得定下来。”
三人应了。朱椿走到朱济熺身侧,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朱济熺微微点头。
庆寿宫里,朱元璋刚刚睡醒,正歪在躺椅上。
吴谨言站在三步开外,拂尘搭在臂弯里,眼睛半开半阖,像一尊泥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传进殿里时已经不大真切了。
过了片刻,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闷,像是从地底下滚上来的。
朱元璋把绒毯掀开,坐直了身子,“吴谨言。”
“老奴在。”吴谨言躬着身子上前步,脸上挂着雷打不动的笑。
“什么响?”
“什么什么响?”吴谨言眨眨眼,“太上皇,老奴耳朵背,没听着什么响。”
炮声又响了两下,更沉,更远,拖着一个悠长的尾音,似乎还有号角响起。
朱元璋一动不动听完,转过头来盯着吴谨言,“你真没听见?”
“太上皇,老奴真没听见。”吴谨言笑容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眼角纹丝不动。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转向旁边宫人:“你们呢?都聋了?”
几个内侍和宫女齐刷刷跪了下去,领头的小太监颤着嗓子应了一声:“回太上皇,奴婢什么也没听见。”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朱元璋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忽然抓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殿中一阵慌乱的骚动,吴谨言扑通跪了下去,几个宫人把额头贴在砖面上。
朱元璋在殿中扫了一圈,叫了声:“堃哥。”
朱文堃从小杌子上站起来,乖乖走到榻边。
朱元璋伸手指了指窗外,“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朱文堃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宫人,不假思索说了一句:
“祖爷爷,你听错了。我耳朵最尖了,外面哪有什么声响?你莫不是睡糊涂了?”
朱元璋讪讪地笑了笑,慢慢靠回了躺椅,像是在问人,又像是自言自语:
“真当咱老糊涂了,连炮响都听不出来了?”
吴谨言偷偷抬起袖子,飞快地擦了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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