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第797章 破谎
檐下那几只麻雀,又在叽叽喳喳叫着。
朱元璋耳朵里,转着那七声炮响,后面还有呜呜咽咽的号角。
他越想越不对劲,往常这个时辰,总有不开眼的内侍在廊下走动,或者有宫人进进出出,今日却全没了。
‘吴谨言!你个老货,胆子越肥了!赵高指鹿为马,你装疯卖傻!’
朱元璋心里暗骂一句,鼾声打得比平时响了些,眼睛却悄悄睁开一条缝。
眼角余光中,文堃咬着嘴唇,抠完了左手抠右手,吴谨言始终没有动弹。
约莫过了两刻钟,朱元璋忽然把绒毯一掀,坐了起来,“走,咱要出去转转。”
吴谨言连忙上前一步:“太上皇,外头风大,您老人家还是…”
“放屁,阳春三月,你说风大?”朱元璋斜了他一眼,“到了寒冬腊月,你岂不是要把咱关在殿里焐死?”
吴谨言笑容不减:“太上皇说笑了,老奴是怕您老人家吹了风,回头又咳咳,春季花粉太多…”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藤椅扶手上,
“闭嘴!老子又不是泥捏的!这几日,咱每回要出门,你都推三阻四的,是不是有啥事瞒着咱?”
吴谨言扑通跪了下去:“老奴不敢。老奴只是…”
朱元璋盯着他,“只是什么?嗯?”
吴谨言咽了口唾沫,“老奴只是觉着,太上皇这几日精神头不大好,不宜多走动。太上皇若要出门,老奴这就去传銮驾。”
朱元璋哼了一声,站起身来。
吴谨言趁他转身的工夫,飞快地朝角落里一个小内侍使了个眼色。
那小内侍会意,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撒腿就往武英殿方向跑。
朱元璋走到殿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堃哥,你也来。”
朱文堃从榻上跳下来,乖乖跟在曾祖父身后。
朱元璋牵着他的手,迈出庆寿宫大门。
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御花园里桃花开了大半,粉艳艳地缀在枝头。
若在往常,朱元璋少不得要停下来看两眼,今日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前走。
吴谨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太上皇这架势,不像是在遛弯,倒像是在赶路。
朱元璋走着走着,忽然拐了个弯。
吴谨言心里又咯噔一下,这条宫道通往文华殿,太上皇这是去找太子?
正琢磨着,一阵读书声传来,在肃静的宫城格外清晰。
吴谨言心口上挨了一记重锤,拂尘差点脱手,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大本堂!皇帝千算万算,封锁了五军府,封锁了各衙门,封锁了庆寿宫的消息渠道,却偏偏忘了让大本堂停课!
那群讲官照常授课,那群宗室子弟照常念书,读书声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太上皇耳朵里。
朱元璋果然弯下腰,一张老脸对着朱文堃:
“小子,你前天跟咱说什么来着?讲官全调走了,屋顶漏雨,休沐半个月,是不是?”
朱文堃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吴谨言脸色煞白,微微摇了摇头。
朱文堃忽然扑上去,抱住朱元璋腿,哇地一声干嚎起来,“曾祖父!我错了!我就是不想念书了!我就是逃学了!”
朱元璋被他这一扑,身子晃了晃,拐杖差点脱手,反手拧住重孙耳朵,骂道:
猴崽子,你倒是实诚,逃学还逃得这么气壮,比你爹有出息多了,说,为啥逃学?
朱文堃吃痛,嚎得更大声了:
“祖爷爷,讲官坏,他们不让我尿尿!每天早上要背三百个字,背不完不许出去!我憋了三回,实在憋不住了!你把那些老学究都撵走吧,求求你了!”
他干嚎了半天,却一滴眼泪也没挤出来,只用手背使劲揉着眼睛,翻着眼珠子四下里偷偷望。
朱元璋笑了,问道:“你这几天都是在逃学,你爹不知道吗?”
我爹才没功夫管我呢。
朱文堃用力摇头,
“祖爷爷!你千万别告诉我娘!我最烦念书,什么修屋顶,什么调讲官,全是我编的瞎话!
我就是不想背书,不想被于谦比下去!他背三百个字只要一刻钟,我要背一上午!曾祖父,我脑子笨,你饶了我吧!”
吴谨言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这小祖宗,撒起谎来一套一套的,可太上皇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朱元璋直起腰来,忽然大笑了一声,“好。好得很。”
他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你们合起伙来,把咱一个当傻子耍。”
吴谨言扑通跪了下去:“太上皇息怒!太孙逃学,奴婢是知道的,可奴婢不敢说啊…”
朱元璋扬起拐杖,作势要打:
“你还在掰谎!这是逃学的事吗?你跟了咱大半辈子,咱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咱最恨人瞒着咱!你说!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吴谨言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不肯吐。
朱文堃抱着朱元璋的腿不放,还在干嚎:
“曾祖父你打我吧!就是逃学的事!没有别的事!你不要骂吴爷爷!”
朱元璋被这一老一小夹在中间,拐杖举在半空落不下去,气得胡子直翘。
正闹得不可开交,宫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允熥小跑过来,轻轻扶住祖父的胳膊,往旁边路边凉亭引去。
朱元璋在石凳上坐下,拐杖搁在一旁,怒冲冲问道:
你来得正好,快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朱允熥沉默了半晌,握住朱元璋的手,低声道:
“三天前,颖国公病故于五军都督府。父皇怕您受不住,命宫中上下暂且瞒着……”
凉亭里忽然安静了,朱元璋脸上怒气褪尽,像是在跟很远的人喃喃低语:
“果然是他!正月初十后半夜,咱梦见老傅了。他一身的甲胄,站在咱跟前……看着咱笑……咱还问他,你笑啥?
人死三天离魂,那是他……在向咱托梦……汤和死了……冯胜死了…傅友德也死了……
朱允熥望着祖父的脸,无言以对。他能体会那种故旧凋零的悲伤,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最后的归路。
两三刻钟后,五军府正门外,守门的校尉最先看见了一辆青帷辂车。
车是从西大街方向来的,走得很慢很慢,车前没有仪仗,没有旗牌,只跟着四五个内侍。
校尉眯着眼看了片刻,忽然脸色大变,转身便往府里跑,脚下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大声叫着:
“太上皇到了!”
这一声传进去,五军府正堂里顿时炸了锅。郭英、茹瑺、任亨泰面面相觑。朱椿第一个冲到门口。
车帘掀开,朱允熥先下来,然后转过身,伸出双手。朱元璋从车里探出身子。
朱椿快步迎了上去,躬身行了一礼。
朱元璋视而不见,望了望门楣上的白练,迈开步子,向里走去。
拐杖戳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急。
朱允熥和朱椿一左一右跟在身后,想扶,却又不敢伸手。
灵堂内外几百号人,齐齐跪了下去。
朱元璋目不斜视,穿过人群,走到灵前,一拳捶在棺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灵堂的人都跟着一震。
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
捶到第七下,朱元璋忽然停了,拳头抵在棺盖上,整个人微微发抖。
满堂寂静中,他哑着嗓子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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