嫐(沟头堡的风花雪月)
第十五章、且少年风流也俱

三盘棋下到九点,两胜一负,于是书香伸了个懒腰:“该去睡觉了。”然而最终并没有再次“过去睡”。他说“下个月再说”,他还说“到时你不让去我也得去”——毫不犹豫,婉拒了杨刚。杨刚看着这个即将和自己比肩的小伙子,也没强求,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点头示意——看着自己的侄儿走出屋子。收拾完毕,杨刚来到东屋。他跟李萍说:“快到我爸生日了。”乐呵呵地接过杨廷松递来的茶,递烟之后,就手也给自己点了根烟。“今年就从东头过吧。”

杨廷松喝了口茶,把衬衣扣子又解开一个,随后拾起香烟——一边磕着过滤嘴,一边翘起了二郎腿。“才刚,套间给云丽拿豆子,她也提来着,”点烟时,他又扫了眼儿子。“她要不提,爸都,呵呵,都忘了。”嘬了一口烟,又点了点头。“你说说,啊,这一天天的过得多快,是不是,一话胖小儿都当爹了。”听到老伴儿提起颜颜,李萍自然而然接过了话茬:“谁说不是内!”随后,他又道:“我跟云丽还说呢,爸不想搞多大动静,弄得人尽皆知,再说,又没外人,对不对?”边说边笑:“爸就跟她掰扯,入乡随俗了都,咱是农民,还有啥可讲究的呢?”

杨刚笑呵呵地看向李萍。“我爸又开始讲道理了。”烟雾缭绕,母亲一脸带笑,父亲更是红光满面,杨刚又道:“不也没外人吗,都咱自己家里人。”

杨廷松抿了口茶,起身从柜子上提溜起暖壶,给罐头瓶子里蓄水。见状,李萍则摇了摇头:“大晚上少喝点。”

“茶可是好东西,还有内酒。”蓄满之后,杨廷松笑道:“但酒这东西吧,少喝为准,过犹不及。”搁暖壶时顺便看了下时间,摆起手来,示意儿子时候不早了。“云丽没在这儿,爸也就不留你了。”愣了下,又跟李萍说:“不都一马勺吃饭吗,又不是七老八十,非得要这个仪式。”抹抹头上的汗,吹着,吸溜一声饮了口茶。“怕云丽误会,内会儿我跟她还解释来——就稀罕在一起,不也都回老家了吗,热热闹闹的就够了。”

李萍冲着儿子撇嘴笑道:“你爸这是跟你打哑谜呢,城里那鸽子窝哪如咱家手脚得耍啊。”目送着他走出房间。跟着出去插门时,杨廷松道了一句:“他妈,你还别说,这出点汗啊睡得就是香。”看着儿子的背影,临到门口时,拍了拍杨刚的肩膀。“得替你妈数落你两句。”他说。“净喝大酒,这身体能受得了?”

看着父亲一脸严肃的样儿,杨刚笑笑:“爸我知道。”呵呵呵地,又说:“插门吧。”

“知道知道,”杨廷松摇晃起脑袋,“我看啊,还得让云丽数落你。”

……

杨书香从后院回到前院套间里,打开灯,狗子仍旧放到硬纸箱里,搁到铺子下面安妥好了就从吉他袋里取出吉他。他先是热着手爬了十多分钟的格子,而后切换着和弦拨弄起来。然而不管是在伊水河,梦庄还是在三角坑,弹唱起《童年》这首歌时,童年其时已经从身边悄悄溜走了,所以对即将来临的六一注定只能回忆。回忆着,他便独自一人沉浸在自我愉悦之中,和着曲儿,轻快地唱了起来,从《童年》到《你的样子》,再到《恋曲1990》和《凡人歌》,直到窗外响起说话声。

大拇指往琴弦上一压,颤抖的音符和声音便在瞬间戛然而止。书香知道妈和琴娘回来了,想听听她们到底说了啥,然而凑热闹般来到窗根底下,却啥也没听到。他把吉放在床上,灭了灯,溜达着走进厢房,撩帘朝外看了看。星夜下,院子里空空如也,西角门外影影绰绰又一片沉寂,他正犹豫要不要到堂屋转上一遭,便在这个时候,贾景林从堂屋走了出来。

看到贾景林时,杨书香竖起了眉毛。自打三月闹了那么一出之后,这个人在他心里的位置一落千丈就再不复之前的地位。不止如此,连赵伯起也都给他算在内了,尽管此事从未声张,也都装了糊涂。

看着厢房探出来的脑袋,贾景林也愣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厢房门口,心情复杂,面色也越加复杂,甚至有那么瞬间,几乎忘记身后还站着杨伟和柴灵秀。他下意识捏紧手里的烟袋杆儿,又张了张嘴,最后把头低了下去。

帘儿一撂,杨书香往回踱起步子。他身子贴在东墙上,在柜橱之间时而抬头时而又低下,像是受不得套间床底下狗子的呜咽,张嘴就骂了句——“狗杂碎”。快半年了,始终也没再看到徐老剑客的影子,而关于杨刚嘴里所代传的关于徐疯子留下的话,他也还没去问褚艳艳。既然是代传,又斑斑落落说得不很透彻,以他对徐疯子的了解,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说内种话,至于里面有没有猫腻,这就不好说了。不过呢,好说不好说似乎都排在了第二位,大好的心情在撞见贾景林后霎时间消弭一空,像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一坨屎,他开始呕吐,开始厌恶,烦透了内些来自己家的人——内种敞开大门被人登堂入室的感觉让他极为苦恼,甚至说非常沮丧——将来他妈我要当家,你们谁也别想进来。走进套间,错落在墙上的人一磨腰,生硬地就把窝在硬纸箱里睡觉的狗子提留起来,并抱到了床上。于是乎,在狗子呜叫中,他又骂了一句:“个狗东西!”

走在回家的路上,贾景林仍旧漫无目的,跟个游魂似的与整个村子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他脑子里空荡荡,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几经辗转来到门口,这才恍然。续了袋烟,贾景林蹲下来吧嗒吧嗒地嘬了起来。

一个小时前,他走进杨老师家,七扯八扯吞吃了半天才把心头的念想讲出来。他说:“能不能帮老哥一把。”声音低沉,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

杨伟面色凝重,问他怎了,细看之下,又说,脸色怎这不好看。心病难治,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贾景林双膝一软,直接就给杨伟跪了下来:“老哥我绝后了。”声音更为低沉,像是积攒在云层里的雨,在雷声划破夜空时分,再也不憋着了,哗啦啦地倾泻起来。

回国之后,村里的内些风言风语贾景林不是没有耳闻,不过当时他一扪心思都放在要孩子上了,也就没把内些东西放在心上。然而当凤霜落生——在得知又是个丫头片子时,祈盼的希望瞬间破灭。为此,贾景林开始酗酒,愈演愈烈之下,几乎失去了理智——他骂褚艳艳不会下蛋,是偷人的扫把星。褚艳艳哪受过这种气,当即反骂过去,说他在国外先嫖了别的女人不说,居然还敢倒打一耙,这辈子注定就是个绝户头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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