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春潮
第321章 攻心

沈云鸾说得没错，来中原前，她并不叫云岫。她无父无母，从小便是个孤儿，被南楼王指派去往他身边时，她作为圣女已经在巫教被秘密训练了十年。

她擅药擅毒擅暗杀，心智却是如白纸般单纯，她一见到燕翊就被他吸引了，燕翊也在看到她第一眼时，错愕地凝视了她许久。

南楼王说，她同故去的某位圣女面容有些相似，而那位圣女，曾经抚养过燕翊。

燕翊给她赐名，云岫。

这些年，她贴身伺候和保护燕翊，知晓他的脾气秉性，知晓他的宏图大计，也曾在漆黑的长夜中与他相拥而眠，他会亲近她，抱她，吻她，却始终不曾要过她的身子。

她以为他是君子。

她以为他久久凝视抚摸自己的面颊，是因为他心中也有她。

可她没想到……

“可你没想到，她出现了。她没有你的本事，没有你了解他，甚至不如你听话，可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站在了你够不到的地方。”

“别说了……”

云岫的心志快要瓦解，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你开始怀疑。”云鸾没有停，“不是你做得不够好，是从一开始就错了，你成了那个女人的替身，他对你的怜爱，皆源自于你们相似的容貌和脾气秉性，当她出现了，你便……”

“我说别说了！”

云岫猛地看向她，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死死盯着云鸾，似乎想要从她那张秀美的面皮下看出点什么，可是她满脑子都是被羞辱的愤怒，即便她不愿意承认，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第一次尝试到尊严被一层层剥开的羞耻，是沈云鸾道出了她在漫漫长夜中辗转反侧的委屈和不甘。

她的眼泪落下来，一颗颗砸在桌面上。

她有些崩溃地捂着脸，嗓音带着哭腔，哽咽道：“别说了，我都知道，你别说了……”

云鸾看着她，忽然有些心软。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语气缓和下来：“云岫，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离开这儿，谁都不愿意成为他人的禁脔，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但绝对不是阿兄。”

说完，她就回到桌前坐下，开始若无其事地进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云岫离开了舱室。

她在船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因着她是燕翊的身边人，是他的心腹，来往的守卫看见她神情抑郁，也不敢上前询问，干脆装作视而不见。云岫走啊走，忽然转身又去了厨房，最后拎了一个食盒出来。

她走到船舱底下，最阴森潮湿的一个角落。

这里有一座木制的囚笼，笼中关着什么人，看身形是个女孩，那女孩见她走进来，下意识靠近了些。

云岫打开食盒，取出馒头和清水送入囚笼，想了想又拿出半只烧鸡，还有两块精致的点心一道送了进去。

那女孩满脸污泥，就着微弱的天光诧异地看着她。

“吃吧，不是断头饭。”云岫有些疲惫地说。

但女孩还是对她充满了戒心，只默默地啃着馒头喝着清水，对一旁的烧鸡和点心看都不看。

云岫打量着女孩，忽然开口：“跟我说说，你的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孩立刻警觉起来，云岫也不耐烦同她打哑谜了，便开门见山道：“你知道她在船上吧，随便说一说，如果不想说就算了。”

说着就要把那盘烧鸡端走。

阿采望着那令人垂涎欲滴的烧鸡咽了一下口水。

她已经饿了半个月的肚子了，从被人从河里捞起便被丢在这里，每日的饭食不过半个干硬发霉的馒头，连口清水都难得。后来，这个姑娘出现了，每天给她带两个白馒头和一碗汤，有时还有两块肉，所以，她对这位姑娘的恶意并不深。

何况，这姑娘的面容还同她的小姐有几分相似。

但再相似，阿采也知道对方是敌人，他们掳走了小姐，还不知道要如何对待小姐。

如果小姐的处境很好，一定会第一时间找她的，可是没有，说明小姐此时已是自顾不暇。

她打定主意不透露出任何关于小姐的信息，正要严词拒绝，却听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丫头，她让你说，你就说吧。”

阿采看向沈阆，“可是二老爷，她是……”

“我知道。”沈阆咳嗽了几声，才看向云岫慢慢说道：“云岫姑娘，我观你眼神飘忽，欲言又止，可是心中有惑？你我也算老熟人了，你可愿同老夫说说？”

今晚的夜色极美。

云鸾睡了一整天，此刻已没有睡意，她独自在舱房中拿着一卷地图在细细查看。

地图是从舱房的角落里翻出来的，被她藏到了榻下，白日里她的门外有守卫来往，她不能轻易拿出来，昨夜同燕翊大闹一场后，他撤去了监视的眼线。

这条航道她走过几次，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她有一种预感，燕翊不会在胜利的果实即将得到的情况下离开北方前往南方。

再加上这两日天气不好，河面上云层极厚，似有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所以，她觉得燕翊这两日一定会在港口靠岸。

如果她要逃出去，靠岸那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曾在离开京城之前与莫沉商议过脱身之计，想必他也早已在暗中跟随潜伏，等待时机。

她仔细看了看这条水路上的港口和渡口，以及它们所处的位置，默默在心中记下，盘算着如果莫沉没出现，她是否能利用盛姑和赵姝的势力对抗燕翊，为自己取得一线生机。

盛姑和赵姝的生意如今做的很大，其中离不开沈之珩的支持，再加上楚淮的手段，想不红火都难。

如今她们的商号遍布大梁，特别是这些繁华的港口，往各处去的货船上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她们的货物。

如果沈之珩消息灵通，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被抓了吧？

不知为何，云鸾又想起他最后那次的不告而别，到了如今，她已有近一月未曾得到他只言片语，这倒令她心中升起奇异的感受，过往的一切，仿佛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正出神之际，门声响动，进来的竟是云岫。

云岫从来不在夜间进入她的房间，所以她断定她定是因今日之事寻她。

所以，她坐在原地不动，看着云岫朝她走来。

云岫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在指尖旋转一圈，猛地朝云鸾射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