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252章 烂与灿
“我想写封信。”他说,“给我娘。她不认字,但村里有人认,能念给她听。”
王老师点点头。
“写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
“就写……我在这边挺好的。干活不累。吃得饱。攒了点钱。等攒够了,就回去看她。”
王老师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在他沾着灰尘的工装上,照在那本破旧的书上。
“挺好的。”王老师说。
年轻人笑了。
他继续低头,一笔一划,练那个“灿”字。
傍晚五点,第七区街头。
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下班的人流开始涌动。推着自行车的,骑着摩托的,走路的一边走一边啃馒头的。工厂的汽笛响了,拉得很长,像一头疲惫的牛在叫。
菜市场里,人挤人。
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买菜的扯着嗓子还价。鸡叫,鸭叫,孩子哭,大人骂,混成一片。
那个卖肉的胖女人今天特别高兴,因为有人把她剩下的肉全包了。
那个卖鱼的小伙子今天特别不高兴,因为鱼没卖完,得拿回家自己吃。
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一边走一边喊,喊得嗓子都哑了,但糖葫芦还剩三根。
周老板从杂货店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去,拿了一毛钱,买了两根糖葫芦。
一根给小梅,一根给自己。
他老婆看见了,白了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吃这个。”
周老板没说话,咬了一口。
甜。
黏牙。
但他笑了。
晚上七点,荣军院。
老科瓦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袋。
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叶戈尔坐在旁边,闭着眼睛,耳朵微微动着。
“科瓦叔,”叶戈尔说,“你听。”
老科瓦竖起耳朵。
远处,有歌声。
不是玛利亚老太太的。是另一群人。年轻的,男男女女都有,在唱歌。
调子很陌生,不是老歌,是新歌。
歌词听不清,但很欢快。
“那是啥?”老科瓦问。
叶戈尔听了一会儿。
“好像是……”他顿了顿,“好像是新建的那家纺织厂,工人们下班了,在唱歌。”
老科瓦没说话。
他抽着烟,听着那歌声。
歌声飘过来,断断续续,在夜风中散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唱歌。那时候还没打仗,还没丢胳膊,还没死儿子。那时候他和工友们下了工,也这样唱歌。
后来就不唱了。
现在,又有人唱了。
他听着那歌声,嘴角动了动。
没唱出来,但有点想唱。
叶戈尔在旁边,忽然轻轻哼了起来。
不是新歌,是老歌。
老科瓦听着,也跟着哼了起来。
两个老兵的哼唱,和远处年轻人的歌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荡。
院子里,甜菜地的嫩芽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像在听。
晚上九点,烈士陵园。
月光很好。
小梅蹲在王婶的碑前,已经蹲了快一个小时。
她今天带了很多东西来。
一块糖,一朵从路边摘的小花,一张自己画的画,还有那张考了第一的奖状。
她把奖状放在碑前,用石头压着,怕被风吹走。
“王婶,”她说,“你看,我又考了第一。”
“老师说,我这样下去,能考上中学。”
“中学读完,还能考大学。”
“大学读完,就能当老师。”
“当了老师,就能教很多很多小孩,像你以前那样。”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风吹过来,奖状的一角被吹起来,哗哗响。
她赶紧用手按住。
“王婶,你别急,我给你念。”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新历十四年三月三十日,第七区小学一年级期末考试,成绩如下:语文九十八分,数学一百分,品德九十五分……”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念完,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王婶,你听见了吗?”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
她笑了。
她把奖状折好,收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王婶,我走了。下周再来。”
她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王婶,晚安。”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继续走。
走进夜色里。
晚上十点,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灯火一片一片,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连成一片,有的孤零零一盏。
他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今天看到的一份报告。
报告上说,第七区的菜市场,交易量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一。荣军院的甜菜地,第一批嫩芽已经长到半尺高。第七区小学的入学人数,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民间投资港口建设的申请,已经收到了两百零三份。
他看着这些数字,想起那些名字。
周建民,老科瓦,米哈伊尔,叶戈尔,王老师,小梅,山夕颜,顾严山……
那些活着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正在努力活着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
“时代在腐烂,我们在灿烂。”
腐烂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是那些旧的,烂的,死去的。
也许是那些还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东西。
也许是战争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灿烂的呢?
灿烂的是那些灯火。
灿烂的是那些活着的人。
灿烂的是那些,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在伤口上种出花来的人。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窗外,灯火依旧。
深夜十一点,文化院地下档案区。
墨文在整理资料。
他已经整理了三个小时,腰酸背痛,眼睛发花。
但他还在整理。
林晚坐在他对面,帮他油印。
吱呀——吱呀——
手摇油印机的声音,在这间地下室里回荡。
“院长,”林晚说,“您该休息了。”
墨文没抬头:“快了。还有几份。”
林晚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知道劝不动。
老人有老人的倔强。
吱呀——吱呀——
油印机继续响。
墨文忽然停下笔,抬起头。
“林晚,你知道吗?”
林晚看着他。
墨文指了指桌上那摞刚整理好的资料。
“这些都是普通人写的。日记,书信,口述记录。有老科瓦的,有周老板的,有小梅的,有那个叫米哈伊尔的伤兵的,有那个叫山夕颜的女将军的。”
他顿了顿。
“他们写的都不是大事。就是今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见了谁,想了什么。”
“但这些东西,比那些战报、文件、报告,加起来都值钱。”
林晚没说话。
墨文继续说:
“战报上写的是:歼敌多少万,收复多少城,缴获多少物资。”
“但这些东西写的是:疼,饿,怕,哭,笑,爱。”
他拍了拍那摞资料。
“这才是历史。”
他低下头,继续写。
林晚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哭。
她只是继续摇油印机。
吱呀——吱呀——
那声音,像心跳。
像这个国家的心跳。
凌晨零点,第七区街头。
最后一盏灯灭了。
卖豆浆的老吴头推着空车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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