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250章 万家灯火
小梅摇摇头:“我写字呢。”
“写字有啥好玩的?”
小梅没理他。
男孩跑走了。
小梅继续写。
她写的是:
“王婶:我今天学了三个字,山,石,田。老师说我写得好。你看见了吗?”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口。
太阳照在她身上,很暖。
她忽然想起王婶的手。那双手很糙,有很多老茧,但冬天给她暖脚的时候,特别暖。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很慢,在蓝天上慢慢飘。
她不知道王婶在哪里。
但老师说过,好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她想,王婶现在应该在看着自己。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跑向操场。
“等等我——!”
中午十二点,第七区街道。
午饭时间。
街道两旁的住户,家家户户开始冒烟。不是工厂的烟,是炉灶的烟,细细的,直的,在无风的天空中慢慢上升,然后散开。
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炖菜的,煮面的,煎饼的,还有一家在炖肉——不知道是谁家,但那股香味飘了半条街。
老科瓦从铁匠铺出来,手里拿着三个新买的扣子。
他走到杂货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周老板正在柜台后面吃饭。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周老板!”老科瓦喊。
周老板抬起头。
老科瓦走过去,把扣子放在柜台上。
“钱收到了?”
“收到了。”周老板放下筷子,“坐,吃了没?”
“吃了。豆浆油条。”
周老板点点头,继续吃饭。
老科瓦没走,站在柜台边,看着街上。
街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了。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学生,买菜的主妇,晒太阳的老人。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糖——葫——芦——!”几个孩子围上去,踮着脚看,手里攥着家长给的一毛两毛。
老科瓦看着那些孩子,忽然笑了。
“以前,”他说,“我儿子也爱吃糖葫芦。”
周老板抬起头,看着他。
老科瓦没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出店门。
周老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两点,第七区茶馆。
茶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
但坐满了人。
不是那种喝茶的满,是聊天的满。老人们在打牌,下棋,吹牛。年轻人在谈生意,谈工作,谈将来。还有几个闲人,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儿,听别人吹牛,偶尔插一句嘴。
王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
茶很淡,是那种最便宜的碎茶。但他喝得很慢,很享受。
对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穿着半旧的工装,指甲缝里嵌着煤灰——矿工。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有一道疤,是井下磕的。
“王老师,”矿工说,“我儿子想读书。您给指条路?”
王老师放下茶杯。
“你儿子多大?”
“十四。”
“读过书吗?”
“读过两年。后来打仗,停了。”
王老师点点头。
“让他去考第七区中学。考上了,免费。考不上,我给他补课。”
矿工愣了一下:“您……您给补课?”
“怎么,嫌我老了?”
“不是不是!”矿工赶紧摆手,“我是说,您不收钱?”
王老师笑了。
“收。”他说,“但你儿子将来有出息了,记得回来看看我就行。”
矿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哭。站起来,鞠了一躬。
“王老师,我替我儿子谢谢您。”
他走了。
王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黑金的监狱里,他偷偷教一个小孩认字。那小孩后来死了,死在他面前,才十二岁。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撮黑色的泥。
他轻声说:
“活着就好。”
下午四点,荣军院。
米哈伊尔蹲在甜菜地里,用那两根残存的手指拔草。
他拔得很慢,很小心,怕伤到嫩芽。
旁边,安德烈坐在轮椅上,正在教几个新来的伤残士兵认字。他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一笔一划,很慢,但很清楚。
“人。”他指着地上的字,“这个字念‘人’。”
那几个士兵跟着念:“人。”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叫‘人’。”
他顿了顿。
“咱们这些人,缺胳膊少腿,一个人不行。但凑一起,互相支撑,就能活。”
有人笑了。
笑得有点苦,但确实在笑。
米哈伊尔听着那边的笑声,也笑了。
他低下头,继续拔草。
忽然,他看见土里有什么东西。
他用那两根手指拨开土,是一块小小的、圆圆的石头。青色的,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捡起来,擦了擦,放在手心里看。
很漂亮。
他想了想,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等小梅下次来,送给她。
傍晚五点,第七区菜市场。
这是全天最热闹的时候。
下班的人,放学的人,买菜的人,全挤在一起。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买菜的扯着嗓子还价。鸡叫,鸭叫,孩子哭,大人骂,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一个老太太站在肉摊前,挑了半天,终于选中一块五花肉。
“多少钱?”她问。
摊主是个胖女人,手里拿着刀,看了她一眼:“三斤二两,一块七。”
老太太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从里面数出一块七毛钱。
摊主接过钱,把肉用荷叶包好,递给她。
老太太接过肉,小心地放进菜篮子里,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在买鱼。鱼是活的,养在水盆里,扑腾扑腾溅水花。
“这条!”她指着最大的一条。
摊主伸手去捞,鱼一甩尾巴,溅了他一脸水。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年轻媳妇也笑了。
摊主抹了把脸,把鱼捞出来,往地上一摔,鱼不动了。
“两斤,一块二。”
年轻媳妇付了钱,提着鱼走了。
市场深处,一个卖糖的小贩在吆喝:“麦芽糖——新鲜的麦芽糖——!”
一群孩子围过去,手里攥着钱,挤来挤去。
小梅也在里面。
她踮着脚,把手里的五分钱举得高高的。
“我要一根!”
小贩接过钱,从锅里挑起一坨金黄色的麦芽糖,在手里扯了扯,拉成一根长长的糖条,递给她。
小梅接过糖,咬了一口。
甜。
黏牙。
但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晚上六点半,第七区,老科瓦的铁匠铺。
叮当声从黄昏敲到掌灯。
老科瓦用嘴叼着锤子,一下一下,敲打一片烧红的铁板。火星四溅,在昏暗的铺子里像金色的萤火虫。
米哈伊尔坐在旁边,用那两根残存的手指夹着钳子,固定铁件。
“手抬高。”老科瓦含糊不清地说,锤子还叼在嘴里。
米哈伊尔抬起钳子。
“稳住。”
锤子落下。
当——当——当——
铺子门口蹲着几个街坊,端着饭碗,边吃边看。不是围观稀奇,是习惯。老科瓦打铁五十年,这条街的人听着叮当声长大。
“科瓦叔,”一个端着粥碗的中年男人问,“天卿港那边,听说要招铁匠?”
老科瓦没停锤:“招。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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