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261章 未完成
叶戈尔看不见,但他拼命鼓掌,掌根撞在一起,又麻又疼。
周老板的老婆把孩子举起来,孩子不懂,但跟着大人拍手,小手掌拍得通红。
掌声像潮水,从广场中央向四周扩散,涌上街道,涌过电车轨道,涌过那些还没拆除的脚手架,涌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七点四十三分。
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探出来。
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广场上,照在雷诺伊尔深灰便装的肩头,照在三万张或年轻或苍老、或完整或残缺的脸上。
他站在光里。
没有笑。
只是看着台下,看着那些眼睛。
然后,他走下台。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他走过老科瓦身边时,停了一步。
老科瓦抬头看他。
雷诺伊尔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面小国旗——是那个年轻士兵用嘴叼着、后来掉在人群里的。
他掸了掸旗面上的灰,叠好,塞进自己胸口的口袋里。
然后,他继续走。
走出广场,走进晨光,走进那些还没批完的文件、还没算完的账、还没铺完的路。
掌声还在身后响着。
他没有回头。
上午九时,文化院地下档案区。
墨文站在窗前,听着第五卷·神圣曙光 第十五章:未收复的土地
新历11年,4月7日,下午二时。
圣辉城中心广场。
那辆从龙域战场运回来的破坦克还在,弹孔里塞满了野花。旁边临时搭起一个木头台子,三尺高,没铺红毯,连漆都没刷。台子上只有一张旧木桌,桌上一个铁皮喇叭,还有一杯凉了很久的水。
广场上站满了人。
不是接到通知来的——通知是今早才贴出去的,说政务院有重要事项宣布。但通知贴出去两小时,广场就挤满了。后来的人进不去,站在周边街道上,仰着脖子看广场中央的大喇叭。
七十三岁的鞋匠老赵头挤在最前面。他腿脚不好,凌晨三点就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板凳腿陷在昨天的雨水里,裤脚湿了半截,他没管。
老科瓦也来了。断臂的袖管空荡荡垂着,右手攥着一把没打完的铁件,指节上还沾着铁锈。他站在人群边缘,靠着那辆破坦克,像靠着一堵不会倒的墙。
王老师站在杂货店门口,没挤进去。周老板把店里唯一的收音机搬到柜台上,拧到最大声。门口蹲了一圈人,端着饭碗,筷子停在半空,等着。
文化院的窗口,墨文扶着窗框站着。林晚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铅笔和笔记本,笔尖抵着纸,已经抵出一个凹坑。
政务院大楼的门开了。
雷诺伊尔走出来。
他没穿那套正式的元帅服,只穿着平常那件深灰色便服,袖口还有昨晚批文件时沾的墨水印。没戴军帽,头发被广场上的风吹得有些乱。他手里没有稿子,空着手,走到木桌前,拿起那个铁皮喇叭。
低头,吹了吹喇叭口积的灰。
然后抬起头,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喇叭“滋”地响了一声。
人群瞬间安静。
“我叫雷诺伊尔。”
他开口,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现在是共和国临时最高执政官。三个月前,我是北境军司令,再往前,我是龙域战场上那个把你们的孩子、丈夫、父亲送上去的人。”
他顿了顿。
“今天不讲客套话。张司长走了,讣告你们听了,葬礼你们送了,花和糖铺了十里长街。我不替他谢你们——他不需要,你们也不欠。”
“我今天要讲的,是南方。”
人群里有人呼吸重了。
“这么多年,官方文件里管南方叫‘未定界’、‘分离势力区’、‘临时脱离控制区域’。好听的词,文绉绉,念着不疼。”
“但我不这么叫。”
他把铁皮喇叭换到左手,右手撑在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叫它——未收复的土地。”
广场上一片寂静。
“旧帝国后期,南方被分裂势力窃据,那不是条约割让,不是战败丢失,是被人从内部捅了刀子!”
“旧帝国签过割让南方的条约吗?没有!”
“旧帝国把南方白送给谁了吗?没有!”
“那是叛徒!是蛀虫!是拿着敌人刀子的自己人,趁着帝国在北方和四十五个外敌死战的时候,在背后把南方的旗帜砍倒,插上了他们自己的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四十五个外敌!”
“旧帝国再烂,再腐败,再对不起人民——它也没让外敌踏上这片土地!北境打了三十年,南疆守了二十年,西线耗了十五年!四十五个国家,轮番来,轮番败,轮番滚回去!”
“他们的尸体埋在从北到南的山里,他们的坦克沉在从东到西的河里,他们的野心死在卡莫纳的冻土和热风里!”
“这片土地,每一寸都是先人用命换来的!”
他右手握拳,重重砸在木桌上。
桌面一震,茶杯倒了,凉水淌开,浸湿了桌面的木纹。
“换来了什么?”
“换来叛徒趁火打劫,把南方五亿同胞锁在国门之外!”
“换来黑金国际——那些穿着西装、说着和平、实则吸血剥皮的跨国资本——大摇大摆开进南方的港口,用合同买下我们祖先流血的矿山,用股份瓜分我们孩子未来的粮田!”
“换来今天,我们站在这儿,管那片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叫‘未定界’!”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累,更像是压着什么。
“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
“比我们现在控制区还大。”
“五亿人。”
“比我们现在的人口还多。”
“那是我们的山,我们的河,我们的平原,我们的森林,我们的同胞!”
“不是什么‘分离势力区’——是共和国还没能去保护的兄弟姐妹!”
他停了几秒。
广场上没有声音。
老赵头的眼泪流下来,流进嘴角,咸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儿子三十年前死在南方边境,尸体都没运回来,只寄回一包沾血的土。那包土现在还供在他家神龛上,和祖先牌位摆在一起。
“有人问我,” 雷诺伊尔继续说,“雷诺伊尔,你刚接手烂摊子,农业要恢复,工业要重建,灾民要安置,北境还要防着合众国——你现在提南方,是不是太早了?”
他点头。
“是早。”
“早到我没钱,没兵,没把握。”
“早到我连派去南边的侦察队都要拆东墙补西墙凑装备。”
“早到阿特琉斯总参谋长在会议上提议南下,我用十八条理由反对,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那十八条理由,每一条都是真的。没钱是真的,没兵是真的,内患未除是真的,国际环境复杂是真的。”
“但我反对南下,不是反对收复南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一张脸。
“我是反对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把你们的孩子、丈夫、父亲,送进一场打不赢的仗。”
“因为那不是在收复失地,那是在送死。”
“送死很容易。活着回来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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