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261章 未完成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走到台子边缘。

“这个逻辑里,没有五亿人。”

“五亿人,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在这个账本里,只是一行字。”

“不是具体的脸。”

“不是等着回家的人。”

“不是那些被献祭的孩子、被屠杀的村民、被活活累死在种植园里的农奴。”

“只是数据。”

他顿了顿。

“张司长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当你开始把人命变成数字的时候,你已经输了。”

“因为你算来算去,算到最后,总会有个结论:这部分人,可以牺牲。”

“为了大局,可以牺牲。”

“为了未来,可以牺牲。”

“为了更伟大的事业,可以牺牲。”

他抬起头。

“可那些被牺牲的人,也是人民。”

台下有人开始哭。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哭声。

雷诺伊尔没有停。

“我是共和国的主席。我的责任,是算账。”

“但我也是从北境矿场走出来的矿工。”

“我见过工头怎么克扣口粮,见过童工怎么被卷进传送带,见过老矿工矽肺发作、咳血咳到天亮、死了之后连棺材都买不起。”

“我知道压迫是什么滋味。”

“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压迫,都不是因为‘合理’才存在的。”

“是因为我们顺从了它的合理。”

他把手按在胸口。

“旧帝国说:地主收租天经地义。我们顺从了。”

“黑金说:净化是唯一出路。我们顺从了。”

“资本说:剥削是市场规律。我们顺从了。”

“顺从了八百年。”

“顺从到忘记了——事情本来可以不这样。”

他的声音提高了。

“我们为什么是共产主义者?”

“不是因为共产主义必然实现。”

“是因为共产主义必须存在!”

台下,三万人的呼吸同时凝住。

“如果有一天,压迫消失了,剥削消失了,人人平等了——那时候,共产主义也许会成为历史。”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共产主义必须存在。”

“存在,就是一根刺。”

“刺在所有压迫者的喉咙里。”

“刺在所有‘现实逻辑合理’的口号上。”

“刺在每一个‘算了、认了、就这样吧’的念头里。”

他向前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共产主义者不是算命的。我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远,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看到终点。”

“但我知道——”

“有人压迫,就要有人反抗。”

“有压迫者的刀,就要有反抗者的枪。”

“有反抗者的枪,就要有开枪的决心。”

他握紧拳头。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革命是你明知道可能失败,依然要站起来。”

“是你明知道对方比你强大,依然要冲上去。”

“是你明知道这一次可能依然改变不了什么——”

“依然要为下一次改变,多铺一寸土。”

台下,老科瓦忽然笑了。

他笑着,眼泪从沟壑纵横的脸上流下来。

“张主席说过一句话。”雷诺伊尔继续说。

他看向南方,那个方向,锈蚀峡谷在两千公里外,阿特琉斯在峡谷边缘等待,斯劳特正在朝那扇门走去。

“他说:对不起,那些炙热的眼睛。”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我懂了。”

“他不是对不起自己。”

“是对不起那些相信他的人。”

“对不起那些在维特根斯克废墟里等他救援的人。”

“对不起那些在南方等他回家的人。”

“对不起那些——把命交给他,他却没能救回来的人。”

雷诺伊尔深吸一口气。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替张司长道歉。”

“道歉没有用。”

“死人听不见道歉。”

“活人也不需要道歉。”

“需要的是——”

他顿了顿。

“——未完成的,继续完成。”

台下,开始有人跟着念。

声音很轻,像风。

“未完成的……”

“继续完成……”

雷诺伊尔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南方不是丢的。”

“是旧帝国烂掉的。”

“是我们还没来得及收复的。”

他指着南方的天空。

“五亿人在那里。”

“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在那里。”

“那不是敌人的土地。”

“那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是张司长临死前,还在惦记的家。”

他收回手,面向台下。

“有人问我:你现在没钱没兵,拿什么收复?”

“我答:拿命。”

“不是我的命。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矿工的命,农民的命,士兵的命,铁匠的命,教师的命。”

“每一个不愿顺从的人的命。”

“每一双不甘心被压迫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再高亢,沉下来,像铁砧。

“旧帝国烂了,我们爬起来。”

“黑金来了,我们打回去。”

“合众国压境,我们扛了三年。”

“南方分裂了,我们……”

他停了一瞬。

“我们会把它接回来。”

“不是一年,不是两年。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但我们会做。”

“因为这是未完成的。”

“张司长没做完的,我们做。”

“这代人做不完,下代人接着做。”

“下代人做不完,下下代人接着做。”

“只要共和国还在,只要人民还在,只要那根刺还扎在压迫者喉咙里——”

“这件事,就没完。”

他后退一步。

三万人的广场,鸦雀无声。

雷诺伊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我小时候,在北境矿场,听过一个故事。”

“说有个老头,一辈子种树。有人问他:你种的树,你自己又用不上,图什么?”

“老头说:我用不上,我儿子用得上。”

“那人说:你儿子也不一定用得上。”

“老头说:那就我孙子。”

“那人说:你孙子也不一定。”

“老头说:那就孙子孙子孙子。”

“那人说:那你要种到什么时候?”

“老头指着眼前那片荒山,说:种到山绿为止。”

台下有人笑。

笑着笑着,哭了。

雷诺伊尔没有笑。

他看着台下,看着那三万双眼睛——有的浑浊,有的明亮,有的只剩下疤痕。

他说:

“南方那片山,现在也荒着。”

“五亿人在那边,等我们去种树。”

他顿了顿。

“他们等了三十年。”

“不能再让他们等下去了。”

他把右手放在左胸,不是敬礼,是按住自己的心脏。

“我叫雷诺伊尔。”

“共和国第二任主席。”

“我在这里,代表所有还活着的人,对那些在南方受苦的同胞说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

“再等等。”

“路很难走,但我们已经在铺了。”

“铺路要时间,要粮食,要铁,要血。”

“但我们有。”

他看向人群里老科瓦,看向安德烈,看向叶戈尔,看向那个用嘴叼着国旗的年轻士兵。

“我们有的是,不愿意跪着活的人。”

他收回手。

“今天的话,讲完了。”

他后退两步,站定。

台下,三万人,依然安静。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掌。

掌声稀疏,像初春的雨点。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老科瓦用独臂鼓掌,掌缘拍在断臂的袖管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安德烈用拳头捶着轮椅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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