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250章 生日与血信号
新历11年,3月7日,晨。
墨文在安全屋里醒来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06:47。
这间安全屋位于圣辉城地下排水系统的改造区,以前是旧帝国的防空洞。房间不大,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卫生间。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刷着斑驳的防辐射涂料。通风系统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某种大型昆虫的振翅。
今天是他五十九岁生日。
按照旧历,这是“逢九”之年,不宜庆贺。按照共和国新风,生日是私事,不该声张。两种规矩,墨文都打算遵守——反正也没人记得。
他坐起身,骨头发出熟悉的咔哒声。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三样东西:那本缺页的诗集,一支笔,一张空白稿纸。安全屋提供食物和水,每天定时从传递口送进来,但不提供书报,不提供日历,不提供任何能让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东西。
这是保护,也是隔离。
墨文穿好衣服——还是那件旧袍,林晚昨天托人送进来的,洗过,补丁缝得更密了。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日期:
【新历11年3月7日,阴(推测)】
然后停住。
写什么?记录安全屋的日常?今天吃了什么?通风系统的噪音频率?这些没有意义。
他放下笔,翻开诗集。缺的那一页是那四句诗,但剩下的部分还有很多。他随意翻着,目光停在某一页上:
“背负着罪孽的赎罪之子啊,你的救赎在何方。
背负着信念的信仰之人啊,你的神明在何方。
迷途的旅人啊,你们的道路在何方。
寻求知识的学者们啊,你们的真理在何方。
这场闹剧的看客们,你们想要的结局,又在何方呢?”
墨文盯着这几行诗。
赎罪之子。信仰之人。迷途旅人。求索学者。闹剧看客。
五类人。
他忽然想:自己是哪一类?
学者?是。但不止。
看客?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他已经站在舞台上,枪口对准过他。
那其他几类呢?谁在赎罪?谁在信仰?谁在迷途?
诗集没有答案。
墨文合上书,走到门边。门是厚重的钢制门,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孔。他凑过去看,外面是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应急灯。
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
这次,他开始写《罪影录》的第二章。
【罪影录·其二:沉默的成本】
【当第一个人选择沉默时,他或许能保全自己。】
【当第十个人选择沉默时,恶行已经蔓延。】
【当第一百个人选择沉默时,恶行成了惯例。】
【当第一千个人选择沉默时,恶行成了法律。】
【而当所有人都沉默时——】
【再没有人需要为恶行负责,因为“大家”都是共谋。】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通风系统的嗡嗡声突然变了调,夹杂进一种新的声音:滴滴,滴滴,很有节奏,像某种信号。
墨文皱眉,侧耳听。
滴滴声持续了十秒,停了。然后又是十秒,再响。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寻找声源。不是通风口,不是水管,不是电子钟。声音来自……墙壁?不,更确切地说,来自墙壁里埋着的某种东西。
他走到发出声音的那面墙前,耳朵贴上去。
滴滴声更清晰了。三短,三长,三短。
摩尔斯电码。
SOS。
国际求救信号。
墨文愣住。安全屋的墙壁里,为什么会有求救信号?是以前的囚犯留下的?还是……
滴滴声变了。不再是SOS,而是一段更长的编码。墨文年轻时学过基础电码,但太久没用,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字母:
A...T...R...U...S...
阿特琉斯。
墨文的心脏猛跳。他屏住呼吸,继续听。
电码断断续续,信号很弱,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阻隔,最终到达这里。他集中全部注意力,在脑子里把点和线转换成字母:
“我...叫...阿...特...琉...斯...”
“现...在...在...”
然后是坐标。一串数字。
墨文迅速转身,从桌上抓起笔和稿纸,记录。数字很长,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电码继续:
“快...点...来...”
“他...们...撑...不...住...了...”
信号突然中断。
墙壁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墨文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写有坐标的稿纸,指节发白。
阿特琉斯。共和国总参谋长,张天卿最倚重的副手,风信子第七任会长。失踪三个月,官方说法是“南方侦查任务中失联,推定牺牲”。
但他还活着。
在某个地方,发出求救信号。
而信号,传到了这个地下安全屋。
为什么?
墨文看着坐标。他不是军事专家,但大致能判断出方向——南方,很南,接近锈蚀峡谷的区域。那是黑金残党和各种流寇盘踞的地方。
“他们撑不住了。”阿特琉斯说。
他们是谁?
墨文走到门边,用力敲门。钢门发出沉闷的回响。
几秒后,观察孔打开,一只眼睛出现在外面。
“有事?”是守卫的声音。
“我要见博雷罗。”墨文说。
“博雷罗调查员不在。”
“那联系他。告诉他,我有阿特琉斯的消息。”
守卫的眼睛消失了。脚步声远去。
墨文回到桌前坐下,等待。手里的稿纸被汗水浸湿,字迹有点晕开。
他看向电子钟:07:23。
生日这天的清晨,他收到了一个失踪者的求救信号。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特意选在今天,让信号传到这里。
为什么?
同一时间,坐标点:南纬12.735,东经107.419
锈蚀峡谷北侧七十公里,无名村庄。
村子很小,二十几户人家,藏在山坳里。房屋是土坯和木头搭的,屋顶盖着茅草。村口有棵老槐树,一半枯死,一半还在抽新芽。
阿特琉斯躺在一户人家的土炕上,左肩缠着肮脏的布条,渗出血。伤口是三天前留下的,子弹擦过,没伤到骨头,但感染了,正在发烧。
收留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老倌。老伴五年前病死了,儿子去矿星城打工,地震后没了音讯,现在一个人过。
“喝水。”陈老倌端来一碗温水,扶着阿特琉斯坐起来。
阿特琉斯接过碗,手在抖。他喝了半碗,喘了口气:“谢谢。”
“别谢了。”陈老倌在炕沿坐下,“你到底是什么人?穿的衣服不像普通人,说话也不像。”
阿特琉斯沉默。
他的军服早就换掉了,现在穿的是陈老倌给的旧衣裳,粗布,补丁叠补丁。但有些东西藏不住:手上的老茧是常年用枪留下的,站姿坐姿是军队训练出来的,眼神里的警惕是战场上养成的。
“我是军人。”他最终说。
“看出来了。”陈老倌点头,“哪边的?共和国的?还是南边那些‘大王’的?”
“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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