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397章 栅栏
克劳斯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他想起工厂门口那个年轻工人,想起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但他知道,那亮不是光,是别的东西——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他在很多人眼里见过那种光。在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眼里,在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的人眼里,在那些被拖欠工资、被压榨、被遗忘、被碾碎的人眼里。他们也信。信有一天会好起来。信孩子不会再饿。信老了有人管。信病了有人看。信死了有人埋。他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但他知道,信的人,不会灭。灭了,也会有人替他们亮着。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盘碎了,指针还在走。指在四点四十三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际线被烧成橘红色,很漂亮。他看着那片红,想起在沙漠里见过的晚霞,也是这样的红。旁边坐着冰狐。他问他,“你见过这么红的晚霞吗?”他说,见过。在梦里。冰狐笑了,他也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很少笑,但笑起来很好看。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许在暗区,也许在北方,也许在南方。也许活着,也许死了。他不敢想。想了就会担心,担心了就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想更多,想更多就会更担心,更担心就更睡不着。他不想失眠。明天还有活。
他拉上窗帘,走回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他听见窗外有孩子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出声的哭。哭声从楼下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听了一会儿,听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只知道哭得很伤心。他想起自己的孩子,没见过。老婆跑了,跑了之后才发现怀了。他寄钱,寄了两年,没有回过信。不知道生了没有,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在哪儿。也许在北方,也许在南方,也许在暗区,也许在欧克利坦。也许死了,也许活着。他不敢去找。找到了,又能怎样?她不认他,孩子也不认他。他只能一个人。一个人活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做梦。梦醒了,发现枕头湿了。不知道是汗,是口水,还是泪。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他想起母亲的话——男子汉不能哭。哭了就不是男子汉了。不是男子汉了,就没有人要了。没有人要了,就一个人了。一个人了,就什么都不怕了。不怕了,就不哭了。不哭了,就是男子汉了。他是男子汉了。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他闭上眼睛。没有做梦。
晚饭是在工厂食堂吃的。克劳斯端着餐盘,排队打饭。前面是一个老工人,头发花白了,背驼了,手在抖。他端着餐盘,盘子里已经有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他还在等,等那道红烧肉。食堂师傅从锅里舀了一勺,看了看他,又加了一勺。他把餐盘端走,走得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克劳斯看着他走远,走到角落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把餐盘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笑了。是笑,嘴角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
克劳斯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了一个空位子坐下。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妻,穿着一样的工装,胸口印着“三号厂”的字样。他们也在吃饭,吃得很慢,没有说话。女的吃完了,把餐盘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半,递给男的。男的看着那半个橘子,愣了一下,接过去,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女的把那半个橘子吃了,把皮放在餐盘上,站起来,端着两个餐盘走了。男的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空了的碗。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跟着走了。
克劳斯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从近到远,从亮到暗,像一条很长的河。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条河,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想起穆勒说的话——“神不保佑穷人。穷人的神是钱。钱在哪儿,命就在哪儿。命在哪儿,神就在哪儿。”他的神在哪里?在STA的账户里。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账。到了就取,取了就花,花了就没。没了他就继续干。干到干不动为止。干不动了,就死了。死了,就不用干了。不用干了,就轻松了。轻松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会醒了。不会醒了,就不用再看那些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灰烟、白烟、黑烟了。他闭上眼睛。风停了。他睁开眼睛。路灯还亮着。他走下台阶,走进那条河里,被河水吞没。
他回到宿舍,其他三个人已经睡了。他摸着黑,脱了鞋,脱了外套,躺下来。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凉的。他想起工厂门口那个年轻工人,他的孩子才两岁,他不能死。他也不能死。死了,孩子就真的没有爸爸了。活着,也许有一天还能见到他。见到他,他喊他一声爸爸,他给他一块糖,他笑了,他也笑了。做梦。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这一觉睡得很久,很安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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