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第342章 水师难竟
慕容垂伸手将舆图上那枚铜棋子拿起来,在指间又捻了一圈,然后搁到一旁,换了一枚黑色的放在郧城的位置上。
那枚黑色的棋子比方才那枚小了一圈,搁在白绢上格外显眼。
他抬起头,凝视着慕容宝,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又带着说不清的感慨。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还会跟自己子侄争功不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沉凝,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慕容宝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父亲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那目光里没有怒色,只有一种淡淡的失望。
他心中一凛,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只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忽然又被掀开,慕容农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比慕容宝沉稳得多,不急不慢,踩在粗毡上几乎没有声音。
只见他走到帅案前,分别向慕容垂和慕容宝叉手行礼,动作恭谨而从容。
“父帅!二哥!”
慕容垂看着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自慕容令死后,此子便是他几个儿子里最让他省心的一个,做事沉稳,心思细密,不像彼二兄那般急躁,也不像三子慕容麟那般阴鸷。
“东线来消息了?”慕容垂问。
慕容农直起身,点了点头:
“正是,太傅督诸军已克寿春,晋将徐元喜、王先皆被擒获。而后,太傅又令梁成等出镇洛涧,欲截断淮河水路,以防晋军水师自洛涧入淮,袭扰秦军粮道。”
慕容垂听罢,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太傅动手还怪利索的,这般快便拿下了寿春。”
慕容宝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嘴角一撇,冷哼一声道:
“哼,他们有几十万兵马,什么仗打不赢。便是换了头猪去当主帅,也能拿下寿春。”
慕容农转过头看了慕容宝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不赞同,却没有说什么。
他面向慕容垂,叉手道:
“父帅,若照此态势,东线吴军只怕不是秦军对手。寿春一失,淮南震动,晋军若不能及时稳住阵脚,只怕淮河防线便要全面崩溃。”
慕容垂摇了摇头,伸手将舆图上那枚黑色棋子拿起来,搁到一旁,又拿起那枚铜色的棋子在指间捻了一圈。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农:
“未必。”
闻言,慕容宝和慕容农都疑惑地看着他。
慕容垂将那枚铜棋子搁在舆图上寿春的位置,手指轻轻按住,然后才剖析道:
“秦军看似庞大,内部兵源混杂,号令不一,很难发挥出应有战力。梁成、张蚝、王显、王咏,还有那个王子卿,各领本部,互不统属。太傅虽为征南大将军,却未必能驾驭得住这些骄兵悍将。寿春一战,秦军伤亡近三万人,可见攻城之惨烈。若晋军能趁其新胜之后立足未稳,全力反击,未必不能扭转战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淮南的位置,那里标注着东城、盱眙、合肥等地名,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已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模糊了。
“吴人那边,虽都是些毛头小子,然事权统一,士气旺盛。那谢氏的北府兵,号称天下精锐,至今还未曾露面,阳平公未必便能稳操胜券了。”
慕容农听着,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沉思。
他走到舆图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指着东城的位置道:
“父帅说的是。晋军于扬州的主力至今未动,其中必有缘故。或许他们是在等后续兵马汇合,或许是在寻找秦军的破绽。但不论如何,在北府兵未遭重创之前,尚难论成败。”
慕容宝站在一旁,听着父亲和弟弟的对话,脸上的不屑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服气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慕容垂正盯着舆图出神,便也不敢出声,只站在那里。
慕容垂沉默了片刻,又捻了几下胡须。
他抬起头,看着帐外那片被冬风吹动的天光,不禁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负手而立,眺向远方。
“看着吧,这场仗,还有得打的。”
......
从郧城往西,千里之外,过了剑阁,便是梓潼郡的地界。
梓潼郡治所在梓潼县,县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筑的,高可两丈余,年久失修,好几处已塌了半截,用木头撑着。
县衙设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梓潼郡府”四个大字,字迹古朴,已有些模糊了。
可此刻,郡守裴元略却不在衙署里,而是在城外的船坞中。
这船坞建在潼江东岸的一处河湾里,占地数十亩,用粗大的松木在水面上搭成一座巨大的平台,平台四周打满了木桩,用铁索连成一片,将水面围成一个半封闭的水域。
平台上立着几排木架,木架上搁着正在建造的战船,有斗舰,有艨艟,还有几艘正在铺设甲板的楼船。
船身的木料多是蜀中产的杉木和柏木,木质细密,刨光之后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船匠们蹲在船身上,有的在锯木头,有的在刨木板,有的在钉船板,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时值初冬,江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水汽和木屑的气味,冷飕飕的,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刮。
江面上泛起层层细浪,拍打着木桩,发出哗哗的声响。
远处,潼江的水流湍急,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滚滚南去,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裴元略站在船坞边的一处高台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交领袍服,袍服的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木屑和尘土,襟口敞着,露出里头一件打着补丁的葛布中衣。
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带上悬着一枚铜印,进贤冠早已摘下,搁在一旁的木案上,冠沿沾着细碎的木屑。
那张脸被日头晒得更加黝黑粗糙,颧骨高耸,两颊的肉凹陷下去,显出病态的消瘦。
眼窝深陷,眼眶周围一圈青黑色的印痕,那是连日熬夜留下的痕迹。
嘴唇干裂起皮,有几处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他却不觉得疼,只不时用舌头舔一下,舔得嘴唇上都是血。
他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艘战船的建造进度。
他一边看,一边咳嗽,咳得弯了腰,用袖子捂住嘴,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那张黝黑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上的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突突地跳。
“咳咳……”
他咳了几声,将竹简卷起来塞进袖中,然后抬起头,望着高台下那片忙碌的船坞,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都给本府打起十二分精神!今日这二十艘艨艟没造完,谁都别想歇息!”
他的声音在江风中飘散开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却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船匠的耳朵里。
高台下的船匠们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活计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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