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174章 冬の镜

重新铺纸,敛神静气。笔锋再触纸面时,已沉稳许多。她先从“蒙赦石田、伊达”的“恩德”起笔,言辞恭谨,感怀“仁恕”,追溯“太阁遗风”。此为“敬”与“礼”,是披上的第一层外衣。

继而,笔锋暗转,提及“移居江户”之言,以“惶恐战栗”、“恐惹物议”、“有损清誉”婉拒。言辞愈发恭顺,而内里拒绝的意味却如绵里藏针。写到此处,她停顿片刻,觉得前文虽稳妥,却总隔了一层,未能将自己那份进退维谷、依人鼻息的凄惶与依附之愿真切传递。

眸光流转,落在窗外庭院枯山水那一片寂寥的白砂上。心中某处被触动,提笔,于行间空白处,另书一首和歌:

冬枯れの野辺にしをれて 埋もれし

草の根さへも 春を待つらむ

(意译:萎顿于冬日荒原,埋没的草根,也在等待春晖啊。)

以此喻己,既诉处境之绝,又暗含一丝微弱的、依附于强者(春晖)方能存续的希冀。有了此歌,前文的恭谨与拒绝,便似蒙上了一层哀婉的薄纱,情致顿生。

她舒了口气,继续书写后文。表明“天下权柄,城池军兵,悉听尊意”,只求“得留大坂城内,青灯古佛,为太阁、亦为殿下祈福”。写到“青灯古佛”四字时,笔尖微滞。此语虽显决绝,但过于“寡淡” ,像一出敷衍的戏码,怕他看了,只会付之一笑,认为虚伪。

她需要一点更“真切”的暗示,一点能让他觉得,这“古佛青灯”之后,并非全然是空洞敷衍的东西。笔锋在此处逡巡,终是落下:

“…得留大坂城内,僻处奥院,朝夕诵经,为太阁殿下、亦为殿下武运长久,祈祝于佛前。此身此心,已如槁木死灰,唯余一点诚念,或可上达天听,下安魂灵。若蒙殿下不弃,偶 临 荒僻,垂问片语,妾身 亦当扫径烹茶,谨奉帚帛,以报殿下 保全之德于万一。”

“偶临荒僻”、“扫径烹茶”、“谨奉帚帛”——词句依旧恭顺,但内里那扇“门”的意味,已然悄然敞开了一条缝隙。不是邀请,而是默许;不是承诺,而是“若蒙不弃”的可能。一种极具弹性的、可供解读的、卑微的顺从姿态。

写至此,心意已决,胸中那股空茫的冷,似乎也被这精心的词句织就的、薄而韧的“铠甲”稍稍阻隔。她再次提笔,于信末另起一行,以一首和歌作结,将全部凄惶、依附之愿与那丝隐秘的、基于“赐名”旧缘的微弱指望,凝于其间:

頼むべく もなき命の 露ながら

袖ふるはての ほだしなりけり

(意译:本无可依凭的露水般的性命,至终仍沾湿袖口的,便是那唯一的羁绊吧。)

搁笔。她凝视着满纸墨迹,目光最后掠过“偶临荒僻”、“谨奉帚帛”数字,指尖微微发凉,却再无犹豫。这已是在绝境中,她能为自己、为秀赖、为丰臣家这个空壳,争取到的,最“体面”的结局了。

她将信用古铜龟钮小印轻轻压住,唤来始终静候于袄外的正荣尼。

“密送至羽柴中纳言阵中。” 声音平静无波,却似用尽了全部气力。

正荣尼双手接过,深深俯首,不发一言,悄然退入更深的夜色。淀殿独坐案前,听着那细微的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

淀殿独坐良久,目送正荣尼身影没于闇处,方觉殿内空寂愈甚。心绪如风中蛛丝,摇曳不定。初时,惧意骤生:若彼将此信宣之于众,令诸将传阅品评,字里行间之婉转乞怜,岂非尽成笑柄?思及此,掌心微潮,几欲遣人追回。

然深吸一气,复自忖:措辞已极尽恭顺,未失体统,纵有揣测,亦难坐实。心下稍安,然手足仍是无措,抚案上螺钿纹路,指尖微颤。

忽忆往昔,太阁尚是藤吉郎时,尝戏问垂髫之己:“茶茶欲得何如夫婿耶?” 彼时秀吉目含谑色,促狭眨眼。己竟脱口嗔道:“断不要如藤吉郎大伯般年长!须得…须得高大至俯首方入得门庭,更要…生得一双似我母(阿市)般含情目方好!”

此念如电光石火,骤现心间。淀殿遽然抽气,凉意彻骨——羽柴赖陆那修长身形,那低垂睫下桃花似的眼波,那玉白面庞与悬胆鼻梁……竟与少时戏言叠合一处!

“怎会念及此节……” 她喃喃自诘,颊侧莫名升晕,急垂首掩饰,心下怦然。慌乱之下,思绪竟不受控地飘开。

是了。母亲阿市,战国无对的绝色佳人,身姿亦是高挑修长,立于寻常武士间,亦不遑多让。而父亲浅井长政,更是以“近江之鹰”的英武挺拔闻名。犹记幼时,父母并立的身影,于小谷城天守阁上眺望山河,恰似一对玉树,并肩临风,说不出的和谐般配。那挺拔的身姿,是深植于她记忆深处,对“般配”二字最初的、朦胧的认知。

还有舅舅信长公……那位“第六天魔王”,身形伟岸,气魄逼人,立于阵前便是千军辟易。母亲曾言,信长公年少时亦是美姿仪,只是那凌厉霸气,常叫人不敢逼视其容。那份源自血脉的、属于强者的高大与威仪,曾是她童年仰望并隐秘憧憬的幻影。

可后来……后来她嫁与了太阁。太阁殿下雄才大略,睥睨天下,然身形……她从未敢深思,那曾让她在无数个深夜暗自神伤的比较。那份潜藏心底、对“高大”近乎本能的倾慕,连同对父母并肩身影的追忆,被深深埋入“天下人御台所”的华服与重责之下,再不敢显露分毫。

直到……遇见那人。

不,不是遇见。是那个名为福岛赖陆的少年,如同破开阴云的彗星,骤然闯入她的视野。醍醐花下,他远远立在缤纷落英中,身量竟比周遭侍卫高出整整一头有余,宽肩窄腰,猿臂蜂腰,即使隔着重重帷幕,那迫人的存在感也清晰传来。他微微侧首与旁人低语时,侧脸线条利落如刀削,垂眸一瞥间……竟真有一二分母亲画像中那含情目波光流转的神韵!

那一刻,心跳如擂鼓。她慌忙垂眸,指尖冰凉。那是久违的、属于少女茶茶的悸动,混杂着惊愕、羞耻,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猛烈击中的眩晕。所以,她默许了秀赖破格赐予“羽柴”苗字与“赖陆”之名,甚至……甚至动过将那高大少年召为侧近、长留身边的隐秘念头。那念头如毒藤,悄然滋生,又在她意识到其危险时,被狠狠掐灭,只余下更深的自鄙与惊惶。

而如今,当初一念之差留下的“孽缘”,竟化作索命的绞索,将她紧紧缠绕。那些曾刻意忽略的流言蜚语,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脑海——

“蜂须贺雪绪……福岛正则公的正室夫人啊,竟与那庶子……唉,据说被发现时,正则公脸都青了……”

“何止!听闻北政所都出面转圜,硬是让浅野家认了那雪绪夫人做嫡女,这才遮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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