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526章 沐家旧事

光复二年五月十八日,戌时。北京,西苑。

赖陆从文华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坐辇,也没有让人提灯引路,只是一个人沿着西苑的长廊慢慢走着。五月的夜风带着水榭边荷叶的清气,拂在脸上,微凉。长廊两侧的宫灯已经点亮,一盏一盏,在夜色中连成两条温暖的光带,倒映在太液池的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那两封奏疏,以及和曹化淳的那番对话。

文震孟说的收继案,卢象升说的招夫养夫案,曹化淳说的保定府乡下的见闻——三件事,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指向了同一个问题:旧律太严,严到穷人活不下去。但放宽之后呢?

他停下脚步,站在长廊的拐角处,望着太液池对岸那片沉沉的夜色。他想的不是“该不该宽”,而是“宽了之后会怎样”。

政策红利只会流向懂政策的人。

这是他在前世就见过无数次的规律。一项政策出台,最先反应过来的永远是那些有资源、有关系、有信息渠道的人。他们会研究政策的漏洞,会利用政策的空隙,会把政策的善意转化为自己的利益。而那些真正的底层——那些面有菜色、衣不蔽体、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穷人——他们根本不知道政策出台了,就算知道了,也不知道怎么利用。

如果新朝规定“收继案需要铁证才能定罪”,会发生什么?

讼棍和士绅会拍手称快。因为他们有的是办法让证据变得模糊。同居、拜堂、邻里见证——这些在以前足以定罪的证据,在新的标准下都会变得不够用。儿媳告公公强占,公公只需要说一句“我是收继,不是强占”,案子就变成了“证据不足”。知县不想惹麻烦,知府不想被驳回,三法司不想被指责“违背新朝雅政”——层层推诿下来,最后的结果就是:收继案不会再有人被定罪。

而那些真正被迫害的女人呢?她们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不一定知道,更别提什么“铁证”了。

这就是那个悖论:律严伤民,律宽养豪。法律严了,穷人活不下去;法律宽了,豪强就有了操作空间。两难。

他站在长廊的拐角处,望着太液池对岸的夜色,沉默了很久。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想出两全之策。他甚至动用了前世的记忆——那些现代法律体系中的种种设计,什么“举证责任倒置”啊,“推定”啊,“类型化”啊——但那些东西都是建立在现代司法体系的基础上的,有专业的法官、律师、鉴定机构,有完善的诉讼程序和监督机制。在大明,一个知县带着三五个书吏和十几个衙役,就要管几万甚至十几万人的司法、行政、税收、教化——他能指望这些人执行多么精密的司法程序?

不可能的。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听出了那个人的呼吸频率——是嫩哲。代善的女儿,他的侧室。她今晚应该在文华殿当值——新朝建立后,他让几位侧室轮流在文华殿侍奉笔墨,既是陪伴,也是让她们熟悉政务。嫩哲今天正好轮值,白天他看奏疏的时候,她就坐在偏间的屏风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个下午。他问曹化淳那些话的时候,她应该也听到了。

“怎么不在殿里歇着?”赖陆问,没有回头。

嫩哲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臣妾看陛下一个人往西苑来了,想着陛下可能有什么心事。臣妾……臣妾有些担心。”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过来吧。”

嫩哲走到他身侧,停了下来。她没有靠得太近,与他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她的面容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朦胧,但赖陆还是看到了——她的目光有些躲闪,不像平时那样坦然地与他对视。

“你在怕什么?”赖陆直接问了出来。

嫩哲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她平时是一个爽利的人,说话做事都带着女真人特有的直率,从不会这样吞吞吐吐。赖陆等了片刻,见她依然不开口,便补了一句:“是因为白天在殿上听到朕和曹化淳说的话了?”

嫩哲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知道瞒不过去了。她确实听到了。她坐在屏风后面,手里拿着书,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御案前的每一句对话。她听到皇帝问曹化淳“保定府的乡下,收继婚可常见”,听到曹化淳说起刘二的故事,听到皇帝沉默了很久。她当时就感到一阵不安——因为她也想到了自己的家族。

“臣妾……”嫩哲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臣妾确实听到了。臣妾知道陛下问的是收继的事,也知道陛下是为了那些穷苦百姓在操心。但臣妾……臣妾心里还是有些怕。”

“怕什么?”

嫩哲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怕陛下因为这件事,想起臣妾的祖父。”

赖陆的眉头微微一动。他明白了。嫩哲的祖父——努尔哈赤。年轻时曾经请求过继堂哥的遗孀衮代,这是女真人的旧俗,兄死弟继其嫂,谓之“收继”。但这件事在明朝官员看来,是“禽兽之行”。那些弹劾努尔哈赤的奏疏里,这四个字被反复提及。嫩哲一定是担心,他白天看了那么多关于收继案的奏疏,又听曹化淳说了保定府的民间习俗,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她的家族,联想到努尔哈赤的那段旧事,从而对她产生芥蒂。

“你在担心朕会因为衮代的事,对你有什么看法?”赖陆直接问了出来。

嫩哲的身体又是一颤。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赖陆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伸出手,用掌心托了托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但倔强地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衮代的事,朕知道。”赖陆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那是女真人的旧俗,与风化无关,与生存有关。草原上的日子苦,一个家族要活下去,就得抱团。兄长死了,弟弟照顾嫂子和侄子,不让孤儿寡母流离失所——这在草原上,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是责任。”

嫩哲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朕不会因为这个而对你有什么看法。”赖陆说,“也不会对你的家族有什么看法。你祖父是努尔哈赤,你父亲是代善——他们是朕的岳父和太国丈,是朕的家人。朕不会因为一件百年前的旧事,就对自己的家人另眼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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