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524章 江声
钱谦益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奏疏和赋稿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卢象升的奏疏里,他看到了一个恩科状元对“新天下”的承诺——那个年轻人主动放弃翰林院的清贵前程,跑到畿辅小县去当知县,白天审案,晚上走访民间,把殿试策论中的“安流民以屯田”变成了县衙里的实际政务。他甚至敢在奏疏里写“燕逆贻之祸”、“燕逆之秕政”、“燕逆之苛暴”——这不是为了讨好,这是真的信了。他信新朝是拨乱反正,信皇上是光复正统,信自己这个恩科状元有责任为新朝革除旧弊。
而这篇赋呢?不管它是谁写的、写给谁的,在外人眼里它就是皇上亲笔誊抄的,里面描绘的美人就是张嫣的容貌。一个刚刚用“文王载贤”的姿态收服了江南士林的皇帝,一个刚刚让卢象升这样的年轻人甘愿为之效死的新朝,现在却被人抓住了这样一根鞭子。这根鞭子可以抽在任何地方——南京会拿它证明赖陆果然是倭寇本色,江南士绅会觉得这位光复皇帝终究脱不了武夫习气,投机派已经开始准备洗地文章,而那些像卢象升一样真心信了新朝的人会被置于何地?他们看到这篇赋,会觉得自己追随的到底是什么?
钱谦益不是一个会被道德感折磨得夜不能寐的人。他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打着仁义旗号的肮脏事,也亲手做过不少。但此刻他看着并排摆在桌上的两样东西——一篇赋,一道奏疏——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诞。卢象升在那道奏疏里赌上了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因为他相信新朝值得。而这篇赋却在告诉所有人:你们追随的皇帝,可能和朱由校、朱厚熜、朱棣没什么两样。
不。钱谦益在心里说。不能这样。这篇赋必须被洗掉,而洗掉这篇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变成无的之矢。如果赋里写的那个人不在了,如果张嫣死了,这篇赋就无法再被人拿来做文章。
他铺开纸,提起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凤阳知府吕封齐的。他的措辞很谨慎,没有明说要杀张嫣,但字里行间的暗示足够清楚。他写完之后将信封好,叫来仆人吩咐道:“明日一早,送到通政司,走急递。”仆人接过信退了出去。钱谦益重新坐回灯下,看着桌上那篇赋和那道奏疏。他没有再看赋,而是将奏疏又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奏疏末尾的空白处写了几行批语。
他用的是票拟签的格式,那是内阁大学士才有资格使用的文书。但此刻整个内阁只有他和方从哲两个人还在办公,方从哲已经连续告假三天——据说是在修祖坟。结城秀康在东暖阁处理军国大事,这些州县上来的细务就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他写完批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闭上眼睛。明天,那封信就会离开北京,沿着运河南下,经天津,过沧州,渡黄河,入中都,最终送到吕封齐手中。他不知道吕封齐收到信之后会怎么做,但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就没有回头路了。他忽然想起汉城。想起他被软禁在那座宅邸里的日子,想起福王推门而入时带进来的那片阳光,想起在回程的船上福王对他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他当时不明白福王付出了什么代价。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事不需要皇上知道,做臣子的应该替皇上担着。他担不起江山,但他担得起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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