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89章 衣袂的余温(上)

不能这样跪在主君脚边,不能替他解刀、研墨、铺褥,不能在深夜值房里披着总角替他选的衣装,等一扇会被推开的门。

他就要成为“左卫门某”了。

是武士。

是家臣。

是平壤藩派往某处城砦的目付、代官、或是与力。

——不再是“小姓左卫门”。

不再是这样把脸埋进主君肩窝、长发散落、敷着薄粉、抿着朱唇的、还不能被称为“男人”的、少年。

赖忠的掌心贴着他剃青的后脑。

那截发根粗砺地刮过指腹。

十一个月。

从赖陆拨他来平壤那日算起,不过三百三十个日夜。他学会了倭语的文书格式,学会了看粮秣账册的虚实,学会了在这座御殿里辨识每一道门该开几寸。

也学会了在主君要跪下去时,攥住那片衣角。

——然后,他就要走了。

赖忠低下头。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左卫门的发顶。

那丛铺散开的长发里,还残留着总角替他梳发时抹过的山茶油,清苦的香。

“十一个月。”赖忠说。

声音很轻,像在数一片落叶。

“不短了。”

左卫门没有抬头。

赖忠感到肩窝那片衣料渐渐洇湿。

没有声音。

只是湿。

他继续抚着那截青白的剃痕,一下,一下。

窗外的月光从纸缝漏进来,落在那铺散在深绯袴褶上的长发,落在薄藤色振袖的流水纹上,落在少年垂落的睫尖。

——那些睫尖挂着极细的、还没有来得及滴落的水珠。

赖忠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

是吉田兼好在《徒然草》里写的。

他当年在龙岳山城,从一部残破的和汉抄本里读到。那时他不解其意,只觉得倭人说话弯绕,满纸都是留白。

此刻他忽然懂了。

“若待满月,何如待残月之有情。”

——满月是别离。

残月是此刻。

是十一个月。

彼时赖陆公刚刚平定大阪,总角就被小西摄津守行长挑选,经御庭番的柳生新左卫门宗矩大人送了过来。

是尚未来得及束起、已在夜风里散落的发。

是他还跪在这里,还能把脸埋进主君肩窝,衣上还留着总角替他染的樱香,腕间还没有那柄属于自己的、镌着家纹的太刀。

残月。

将满未满。

才最让人舍不得。

赖忠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抚着那片青白,等肩窝那片洇湿渐渐凉透。

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

缺的那角,落在左卫门散落的长发上,落在薄藤色振袖的袖缘,落在那双至今没有抬起来的、覆着长睫的眼睑上。

——半月后。

名护屋城的冬夜没有风。

濑户内海的水面凝成一片沉铅,天守阁最上层的锦之间却烧着地龙,暖意从叠席的缝隙里丝丝漫上来,熏得伽罗的香气都化不开。

那座四尺赤珊瑚屏立在东侧,是太阁殿下当年从大坂运来的旧物。屏上雕着唐土的仙人乘槎图,槎尾卷起的浪花在烛火里泛着微红,像浸过血。

屏风后,伽罗香最浓处,羽柴赖陆把茶茶抵在黑漆的柱子上。

他的唇落在她颈侧。

那里敷过粉,是晚膳后阿静重新匀过的,细白如新雪。他的鼻尖蹭过那层薄粉,在锁骨上方那道浅青的血管处停了很久。

茶茶没有躲。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指尖曲着,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扇子。那把扇子没有展开,也没有收起,只是悬在那里,隔开半寸肌肤的热度。

她偏过头,颈侧那道粉痕被他蹭乱了一线。

“……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炭灰里刨出的一粒余烬。

赖陆没有停。

他的唇沿着那道浅青的血管往上移,经过喉间那道细细的横纹,经过下颌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指痕——那是昨夜他留下的。

茶茶的手从他胸口移上来。

纤细的食指,指甲修得齐整,涂着极淡的捻红花汁,像三片落在宣纸上的樱瓣。

那根手指抵住他的唇。

“殿下。”

她又唤了一声。

这回声音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拒绝,是提醒。

“一会儿,妾身要和御袋様一起见新妇。”

她把“御母堂”说成“妾身”,把“吉良氏”说成“御袋様”。这是她在这座天守阁里学会的称谓——公与私之间那道永远不许迈过的槛。

“别给妾身留印子。”

赖陆停住了。

他垂眼,看着那根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指。指尖那抹淡红在烛火里像要化开。

他张开嘴,轻轻衔住了那根指尖。

茶茶没抽手。

她只是垂下眼帘,长睫覆下来,在敷粉的颊上投一小片扇形的影。

三息。

赖陆松开齿关。

茶茶收回手,从袖口抽出那方惯用的练绢,低头擦拭指尖上沾的、他唇间那点湿润。擦得很慢,一下,两下,把捻红花汁都擦淡了半寸。

然后她把练绢收回袖中,转过身,对着那面高丽青铜镜,开始为自己重新敷粉。

粉盒是唐津烧的白瓷,盖子上嵌着螺钿的萩花。她用食指蘸起一撮,对着镜中那张已不再年轻、却依然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从颧骨开始,一点一点匀开。

赖陆倚在柱上,看着她。

看她用粉扑扫净颈侧那被他蹭乱的痕,看她的指尖沿着喉线轻轻按过,看她把发际边缘那圈新生的细发也妥帖地盖住。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做过千万遍的仪轨。

——她确实做过千万遍了。

从大坂城西之丸的岁月,到名护屋这间锦之间。从丰臣秀吉的侧室,到羽柴赖陆的“御母堂”。

每一道粉,都在盖住一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赖陆忽然伸出手。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她背上,沿着脊柱那道浅浅的沟,从第七节往下,一节一节,缓缓划到腰间。

那件小袖是薄绢的,他的指尖隔着衣料,能感到她背脊微微绷紧。

“茶茶。”

他没有称她“御母堂”,没有称她“大阪殿”。

他叫她的名字。

茶茶没有回头。她的粉扑还在颊边,停住了。

“你是不是嫉妒了。”

赖陆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捞出来的,带着伽罗香浸了一夜的倦。

茶茶看着镜中。

镜里映着他倚在柱上的身影,映着她自己那张敷了半面粉的脸——半边是新雪般的白,半边是原本的肤色,带着三十九岁女子特有的、将衰未衰的温润。

她放下粉扑。

“妾身是羽柴関白殿下的御母堂。”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确认什么。

“殿下纳侧室,妾身有何不喜。”

赖陆的手指停在她腰间的结带上。

那个结是今晨她亲手系的,阿静要在旁边帮忙,她不让。她说,自己系惯了的。

他扯开那个结。

只扯开半寸。

茶茶没有动。

她只是垂下眼,看着镜中他那只停在腰间的手。

“太阁殿下在时……”

她开口,又停住。

太阁。

那个给了她一切、又什么都没来得及给她的男人。那个在她二十三岁那年死去、把她和秀赖扔在这张棋盘上做活棋的男人。

她从来没对赖陆说过太阁。

此刻她说了,又咽回去。

赖陆的手指从她腰间移开。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着她镜中的脸。

“我想娶你。”

他说。

不是“我欲迎娶”,不是“余当奏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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