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89章 衣袂的余温(上)

他不知道总角从哪里弄来的这身衣料。他不知道总角花了多少日夜,去问九郎的乳母,去问那些随他投降的朝鲜下女,去问仓库里积灰的旧画轴。

他不知道总角为什么要穿这个。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褪色的牡丹唐草。

忽然想给总角戴点什么。

不是金,不是银。是那种温润的、不刺目的、母亲当年腕上戴过的东西。

他转身去开墙角那具桐木小箱。

那是他从龙岳山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私物”。箱角磕破一块,漆皮剥落,锁是后配的,钥匙总卡。

他撬开锁。

箱里躺着几件旧物:父亲用过的海鼠革刀镡、兄长没来得及送出的订婚笺、母亲临终前褪下的玉镯。

他拿起那只镯子。

羊脂白,温润含光。内侧刻着一行细字——磨得太久,认不出了。

他握在掌心,走回灯下。

总角跪在原处,膝上还摊着那张未写完的文书。他看见赖忠掌心的玉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赖忠在他面前跪下。

他拉过总角的左手,把那枚镯子套上他的腕。

太松。

少年太细,镯子滑到小臂中段才卡住。

羊脂白衬着那抹蜜色的肤,像满月落在山间未化的雪。

赖忠没有松手。

他握着那只戴镯的手,低头,看着镯子在灯下流转的光。

“殿下。”

总角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里有别的东西。

赖忠抬起头。

总角没有看他。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所有赖忠读不懂的情绪。腕间那枚镯子在灯下微微滑动了一下,又停住。

“左卫门今冬元服。”

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该跟家老们走动了。藩里的军械账、粮秣册,他都看得懂。臣……看过他誊的清册,字比臣稳。”

赖忠没有说话。

总角顿了顿。

“右近和藤八还小。臣会带着他们。”

他把手从赖忠掌心抽出来——极慢,慢得像怕抽断了什么。玉镯在腕上轻轻晃了晃,又稳下来。

“殿下若只召臣一人侍砚……”

他停住了。

灯焰跳了跳。

“……旁人不会说臣佥幸。”

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诵一份读熟了的公文。

“会说殿下不公。”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的余烬声。

赖忠看着总角。

少年垂着眼。那抹淡去的朱红还抿在唇间,边缘洇得更开了些——是刚才说话时咬的。

他想起今晨,城门口,左卫门攥着他的袍角,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想起右近跪在总角身侧,两只手一同攥上来,把他的衣襟扯歪。

他想起藤八攥着左卫门的袖子,攥得那么紧,指节发白。

——他跪了四十年。

四十年来,所有人都在教他“该跪谁”“该跪多重”“跪的时候膝盖要摆成什么角度”。

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跪在别人面前,才能让身后那群替他攥衣角的人,不必陪他一起跪。

此刻,十六岁的总角跪在他面前,把答案递进他手里。

赖忠低下头。

他重新握住总角的手——这次握得很稳,拇指抚过腕间那枚玉镯,把它推到骨节最细处,卡紧。

“知道了。”

他说。

没有谢,没有赞,没有“你懂事”。

只有这三个字。

总角的睫毛终于抬起来。

灯焰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很小的、快要熄尽又终究没熄的火。

他轻轻点了点头。

赖忠走出书房时,月已中天。

廊下很静。

远处西角门的灯火已熄。后殿的窗纸透出微弱的光——夫人在那里,大概已经歇下了。

他站在廊中,没有回头。

他知道纸门那层薄光的后面,总角还跪在原处,低头看着腕间那枚玉镯。

他应该回去了。

案上还堆着明日要发的粮秣调令,柴田丹后守盛重的贺表压在最上面,字迹恭谨,钤着新铸的“丹后守”印。

他该回信了。

可他没有动。

夜风从廊尽头钻进来,带着大同江水渐冻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方才,总角说“左卫门今冬元服”时的语气。

那不是劝谏。

那是托付。

左卫门要走了。右近和藤八还小。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穿着朝鲜新娘的嫁衣,腕上套着母亲遗下的玉镯,在灯下一句一句,把平壤藩未来的内厅格局,替他铺排妥当。

然后他垂下眼,说:殿下若只召臣一人,会说殿下不公。

……

赖忠抬起头。

月亮缺了一角。

他沿着长廊向东走。

靴底踏过杉木地板,每一声都很轻。

他该回公廨的。

可他没有动。

廊下的夜风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推——不是来时路,是更深处,左卫门值房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那里走。

靴底踏过杉木地板,每一声都很轻。转过回廊,那扇纸门透出薄光。

有人在里面。

他顿了一步。

然后抬手,推门。

灯下跪着的少年抬起头。

——赖忠没有立刻认出他。

左卫门今晚没有束发。

那头他亲自剃过鬓角、留着额发的少年发式被解开了,青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从肩头垂落,铺在深绯的袴褶上。

不是平日那身整洁的小袖。

总角给他换的。

交领的外衣是薄藤色,比他惯穿的素色深三分,领口叠着三重白绫——三衿。袖长曳地,振袖的缘边绣着细密的流水纹,针脚细匀,是总角的手笔。

敷粉。

匀得极薄,像冬夜初降的霜,掩去了少年颊边那点风吹日晒的粗砺。眉描得淡,是殿上眉的画法,却只描了半道——总角来不及画完,还是刻意留了那一半原生的眉峰?

唇间点着朱。

抿着。

那抹红在灯下洇开细碎的光。

赖忠站在门口,看着灯下的人。

左卫门没有起身。他只是跪在原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剃得青白的鬓角——那截即将在今冬元服时彻底剃去的发根,在敷粉的映衬下,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墨痕。

他垂着眼。

睫毛覆下来,在灯影里轻轻颤着。

——赖忠忽然想起,这双眼睛,今晨在城门口,是怎样死死盯着自己攥衣角的手。

那时这双眼睛里没有泪。

此刻也没有。

只有灯焰,和灯焰深处一点极淡的、他自己大约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赖忠走进去。

他在左卫门面前跪下。

没有话。

左卫门没有动。

赖忠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具少年的身体微微一僵——不是抗拒,是惊。十六年来,主君从未这样抱过他。

然后他软下来。

像冬日屋檐的冰凌,在某个无人察觉的午后,悄然化开第一滴水。

他把脸埋进赖忠的肩窝。

长发散落下来,铺在赖忠的膝上、臂弯里,铺在那件他亲手解过无数次的棉里衣上。薄藤色的振袖袖口垂落,覆住赖忠的手背。

赖忠没有动。

他只是把左手抬起来,慢慢覆在左卫门的后脑上。

那里剃得光滑冰凉。今冬元服时,这片青白会被乌帽盖住,再没有人能看见他少年时最后这道剃痕。

左卫门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臣侍奉殿下,才十一个月。”

赖忠没有说话。

“元服后,臣就不能……”

他没有说完。

不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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