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73章 信笺与棋局(中)

“那舆图,”许仪后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可是大明边镇守将,以龙虎将军、都督佥事之职,代天子镇守一方,方能详知、方能绘制的军事机要。他建州,是大明的臣子,还是大明的藩篱?他将这藩篱的锁钥,双手奉给外邦……四郎,你告诉老朽,这叫不叫‘有影’?”

郑士表的呼吸窒住了。他想反驳,想说那或许只是普通地图,想说其中或有误会,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献图”这个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许仪后不懂兵,但他懂人心,懂什么叫“瓜田李下”,懂什么叫“授人以柄”。

“许老!”郑士表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嘶哑,“您这是欲加之罪!结城殿下用兵如神,行事自有深意,岂是你我能妄加揣度?赖陆公雄才大略,更非……”

“更非什么?”许仪后打断他,第一次,那平静的语气里透出一丝锐利,“更非会行此不义之举之人?四郎,你扪心自问,你说这话时,心里当真一丝疑虑都没有吗?”

他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那双看透太多生死的眼睛,此刻仿佛也看穿了郑士表所有的伪装和挣扎:

“你与我说兵事复杂,说不可捕风捉影。好,老朽不同你辩这个。老朽只问你,若此事纯属子虚乌有,是那结城秀康,或是羽柴赖陆,故意放出的迷雾,只为搅乱人心——那他们图什么?”

郑士表哑口无言。

图什么?他当然隐约知道,或者说,他能猜到那庞大棋局的一角。可他不能说。

“说不出了,是吧?”许仪后缓缓靠回身子,脸上浮起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因为你知道,或者你感觉得到,这件事,有影。哪怕只有一分真,九分假,它也是有影。而这影子,已经飘过大海,飘到了北京,飘到了辽东镇抚司的案头,飘到了东厂陈公公的手里!”

他指向那封密报,手指微微颤抖:

“四郎,你告诉我,当大明的皇帝,大明的阁老,大明的言官,看到这‘影子’时,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像你这样,替倭酋辩解,说这是‘兵者诡道’吗?不会!他们只会看到,建州,大明的建州左卫,努尔哈赤,大明的龙虎将军,私通倭寇,献图资敌,欲以战马易凶器,其心可诛!”

许仪后的声音并不大,却像冰锥,一字字凿进郑士表的骨头缝里:

“然后,辽东会乱,朝堂会乱,边关会起烽烟,无数人头会落地!这,就是你想要的‘兵事复杂’?这,就是你效忠的赖陆公想要的局面?!”

“住口!”

郑士表猛地暴喝一声,霍然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旁的茶碗,瓷片碎裂,温热的茶汤泼洒在榻榻米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死死瞪着眼前这个枯瘦的老者。理智的弦,在对方一句句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逼问下,终于崩断了。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老疯子再说下去!不能让他把这猜疑,这恐惧,这即将点燃整个火药桶的火星,再传递出去!

许仪后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郑士表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这个自己当年从雨夜泥泞中捡回来的年轻人,如今像一头困兽般对着自己龇出獠牙。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苍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果然……是真有影啊。”他轻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确认了某个猜测。

接着,在郑士表尚未从暴怒中完全理清思绪的瞬间,许仪后做出了一个让郑士表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伸出枯瘦的手,不疾不徐地,拿起了放在两人之间的那个油纸包。动作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他解开系着的细绳,摊开油纸,露出里面雪白细腻的砒霜粉末。

“你……你做什么!”郑士表的声音变了调。

许仪后不答。他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小撮砒霜,凑到眼前看了看。烛光下,那致命的粉末闪烁着细碎而诡异的光泽。

“老朽说过,”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若答得准,老朽便用这药,给自己一个痛快。眼不见为净,也好过亲眼看着,你这被倭人称为‘鬼谋’的郑四郎,帮着外邦,将我大明江山,一寸寸,推向血海。”

说完,他竟真的抬起手,要将那撮砒霜送入口中!

“疯子!!”

电光石火间,郑士表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权衡、所有顾虑、所有隐忍全都炸得粉碎。他本能地扑上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许仪后枯瘦的手腕,左手则狠狠一巴掌,将对方手中那撮砒霜打飞!

白色的粉末扬洒开来,在烛光中弥漫成一片细雾,有些落在许仪后的衣襟上,有些飘落在榻榻米上,更多则消失在空气中。

“咳!咳咳!”许仪后被粉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苍老的脸涨得通红。但他被郑士表死死按住的手腕,却没有挣扎。

郑士表夺下那个油纸包,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向墙角!纸包撞在墙壁上散开,剩余的砒霜泼洒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留下一道刺目的白痕。

“你……你……”郑士表死死攥着许仪后的手腕,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他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颤,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混杂着被彻底看穿、逼入绝境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喷发,却找不到出口。

“岛津家……岛津忠恒……瞎了眼!”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语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当年……当年先太阁要屠尽在倭明人……就不该……不该替你求情!就不该……说什么‘医者仁心,可留有用’!就该让你……让你跟着那些海商,一起填了博多湾!!”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到许仪后脸上。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眼前这个枯瘦、顽固、一心求死的老者,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许仪后终于止住了咳嗽。他脸上还沾着郑士表的唾沫和飘落的砒霜细末,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看向郑士表的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他缓缓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指了指自己被攥得死死的手腕。

郑士表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许仪后活动了一下被捏得发紫的手腕,又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动作慢条斯理。然后,他俯身,从身旁的旧书箱底部,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样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那东西方方正正,像是一本书。

许仪后将蓝布包裹放在两人之间,代替了那包被丢弃的砒霜。他一层层,极其缓慢地解开蓝布上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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