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25章 茶烟与刀
秀康放下茶碗,温声道:“秀忠样,羽柴内府当面,尽可以抬起头来据实禀告。”
秀忠缓缓直起身,却仍垂着眼,不敢直视上首。
“主公问话,你需如实回答。”秀康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你请战征三韩,是真心,还是一时意气?”
秀忠喉结滚动,哑声道:“是真心。”
“为何?”
“罪臣……往日荒唐,辜负主公宽仁,亦愧对先祖。如今……”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如今膝下将添子嗣,方知为人父之责。若再浑噩度日,非但不能荫庇妻儿,反是拖累。思前想后,唯有此身尚有几分可用之处,愿赴军前,效犬马之劳,以赎前罪,亦为妻儿谋一线前程。”
他说得恳切,眼眶微微发红。
秀康静静看着他,又问:“你信中言,通晓关东粮秣仓储。关东诸国,畿内,近畿,我方直领,去年收成几何?常平仓存米多少?若从鹿岛、铫子、品川三港调粮至九洲名护屋,各需几日?途中损耗,几何?”
一连串问题,又快又急,皆是实务。
“回禀主公、及越前守。去岁之收成,可分作两项禀报。”
“其一,关东八国,并骏、甲、信及东国诸地,此乃旧领,下臣稍熟。总计石高约在二百七十万上下,实收恐不足二百二十万石。”
“其二,近江、大和、摄津、纪伊、丹后等主公新领,下臣离中枢已久,仅能据过往账目与风声推测。石高约五百五十万石,因去岁主动西狩于摄津,实收约四百三十万石。”
“两项合计,天下总石高应在八百二十万石左右,实收……约六百五十万石。此乃下臣愚见,未必精准,望主公、及越前守明察。”
他语速平稳,数字清晰,对各港转运日程、海路风向、损耗比例,竟也说得头头是道。虽偶有停顿思索,但大体不差。
秀康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细节,秀忠皆能答上。
赖陆始终沉默,只静静看着。
待秀忠答完,广间里又陷入寂静。秀康看了一眼赖陆,见他并无表示,才缓缓道:“这些庶务,你倒是没丢下。”
秀忠伏身:“往日荒唐,唯这些琐事,尚记得几分。”
“你既有此心,又有些实学,主公或可给你一个机会。”秀康话锋一转,语气却微妙地冷了几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望三弟解惑。”
“越前守请问。”
“你是从何时起,生出这‘幡然醒悟’之心的?”
秀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是见了阿姊脸上的掌痕,又见她自拆别馆,心中震撼,方才……”
“是么?”秀康打断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可我怎么听说,你在昏迷三日后醒来,是听了今川氏真一番话,才决意请战的?”
秀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氏真公……确有点拨之恩。他骂醒了我。”
“哦?他如何骂的?”
“他说……说我留在江户,不过是仰人鼻息的米虫,不如去战场上,是死是活,总算有个交代。”
“还有呢?”
“还说……赖陆公宽仁,或可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秀康盯着他,忽然问:“他还说了什么?关于督姬殿下,关于……五个月?”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秀忠耳畔炸响。
秀忠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晶晶发亮。
赖陆的指尖,又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秀康不再逼问,只静静看着他,等他自己说。
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剥声。
良久,秀忠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肩膀垮了下来。他重新伏下身,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氏真公……他、他确曾提及……说阿姊五个月不得侍寝,是要等身子干净,怀上的种才、才无可指摘……他说,赖陆公是要一个干干净净的江户……”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叠蓆上,肩背微微颤抖。
秀康与赖陆对视一眼。
赖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淡淡的、近乎厌倦的冷漠。他抬起手,摆了摆。
“够了。”
秀忠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赖陆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能有这份心,是好事。粮秣转运,确需人手。你既有实学,便去军奉行手下,做个见习吏员吧。做得好,自有你的前程。做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军法从事。”
秀忠浑身一震,随即重重叩首:“谢……谢主公恩典!罪臣必肝脑涂地,以报主公!”
“下去吧。”
“是!”
秀忠再次顿首,才踉跄着起身,倒退着出了广间。纸门合上,他急促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广间里,又只剩下赖陆与秀康二人。
茶已彻底凉透。
秀康提起铁瓶,为赖陆续上热水,又为自己斟了一碗。水汽重新蒸腾起来,却驱不散某种凝滞的气氛。
“今川氏真……”秀康缓缓开口,像是在斟酌词句,“一个被人圈养了半生的老朽,竟有这般见识。”
赖陆端起茶碗,看着碗中荡漾的水面,没说话。
“他看穿了主公对江户的安排,看穿了督姬殿下的处境,甚至……看穿了主公要一个‘干净’子嗣的心思。”秀康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他用这番话,点醒了秀忠,逼着他来请战。”
“不是逼。”赖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是劝。劝一个懦夫,走上一条对他来说,最有利的路。”
秀康抬眼看他。
“秀忠留在江户,是督姬的软肋,是正则和其他人的眼中钉,也是我的一块心病。”赖陆放下茶碗,碗底与漆盘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如今他自愿来军中,督姬去了块心病,正则和你去了根眼中刺,我得了个人质,还多了个或许能用的吏员。至于今川氏真——”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
“他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劝秀忠来,督姬念他的好,秀忠记他的恩,我——说不定也会觉得,这个老儿,总算还有点用处。”
秀康沉默片刻,道:“主公以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有意如何?无意又如何?”赖陆看向他,目光深沉,“他一个失了国、绝了嗣、靠蹴鞠取悦旁人苟活的老朽,再有心,又能翻起什么浪?倒是你们那个姐姐——”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复杂的意味。
“督姬她,为了这个弟弟,还真是煞费苦心。”
秀康垂下眼:“阿姊她……一向重情。”
“重情是好事。”赖陆淡淡道,“但过了,便是软肋。她脸上的掌印,是正则给的教训。她拆了别馆,是给我的交代。如今又把秀忠送到我面前——这是告诉我,她懂了,也认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盛开到极致的八重樱。花瓣在午后的风里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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