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225章 茶烟与刀

庆长六年四月末,大坂城,西之丸。

茶烟在午后的光影中袅袅升起,带着淡而涩的香气。羽柴赖陆盘膝坐在广间上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朱漆茶碗的边缘。碗是濑户烧的黑乐,釉色沉静,碗底残留着未饮尽的茶汤,已凉透。

下首,结城秀康端正地坐着,双手搁在膝上,脊背笔直如刀。他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小袖,外罩一件无纹的墨色羽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起前几日从江户赶回时风尘仆仆的模样,此刻已恢复了身为“越前守”的从容姿态。

只是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眼帘下,偶尔闪过鹰隼般的锐光。

“这么说,”赖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广间里却异常清晰,“松平秀忠——你的三弟,主动请缨,要随军征韩?”

“是。”秀康俯身,额头几乎触及叠蓆,“督姬殿下的书信与秀忠的请愿书,昨日已一并送到。臣下已仔细阅过。”

赖陆放下茶碗,碗底与漆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你怎么看?”

秀康没有立刻回答。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才缓缓直起身,抬眼看向赖陆。那目光里没有兄弟情谊,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秀忠此人,”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打磨过,“若论为将之才,臣下以为,不足论。”

赖陆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河越城下,他坐拥数万军势,却被主公屡屡夜袭得手,最后连本阵都被突破,本人被生擒。”秀康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此等临阵之能,若放在战场上,只怕非但不能克敌,反而会拖累大军。”

赖陆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但,”秀康话锋一转,“若论理政守成,他并非一无是处。”

“哦?”

“德川内大臣在世时,对他管束极严。”秀康的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意味,“行军布阵、临机决断,内大臣从不让他插手。但检地、收租、调运粮秣、安抚领民这些庶务,他自元服起便跟在奉行身边学习。内大臣常说,为将者需有决死之勇,为政者则需有耐烦之心。秀忠——或许缺前者,但后者,他多少是有的。”

赖陆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你的意思是,他在请愿书中所言,‘通晓关东诸国检地账目,知晓各港仓储’,并非虚言?”

“应非虚言。”秀康道,“德川家在关东经营多年,账册文书堆积如山。内大臣晚年精力不济,许多庶务实际是秀忠在打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性子懦弱,又好逸恶劳。内大臣在时,尚能压着他做事。内大臣一去,他便如脱缰野马,整日沉溺酒色,将那些本事丢了个干净。”秀康顿了顿,补充道,“此番突然请战,臣下以为,必有蹊跷。”

赖陆没说话,只抬手,示意侍立在障子外的近侍。

纸门无声滑开,一名年轻妇人端着新沏的茶,低着头,碎步而入。她穿着淡青色的小袖,外罩一件绣有细碎樱纹的袴,头发梳成规矩的片轮髻,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钗。

是阿江。

她走到赖陆身侧,跪坐下来,将漆盘中的新茶碗轻轻放在赖陆面前。动作标准,姿态柔顺,可放下茶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转向秀康,将另一碗茶奉上。

秀康微微颔首,接过茶碗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阿江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抿得有些紧。奉完茶,她再次行礼,起身,碎步退了出去。纸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广间里又只剩下赖陆与秀康二人。

茶烟重新升起。

秀康端起茶碗,啜饮一口,才继续道:“督姬殿下在信中说,秀忠此番是‘幡然醒悟,欲为国效命’。又说,他近日得一子,深感为人父之责,故而奋发。”

赖陆笑了。

那笑容很淡,浮在嘴角,未达眼底。

“幡然醒悟。”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在品味某种有趣的味道,“松平秀忠若真能幡然醒悟,那这世间,便没有不可救药之人了。”

秀康放下茶碗,正色道:“主公明鉴。臣下以为,此中关节,关键不在秀忠,而在江户。”

“说下去。”

“督姬殿下脸受掌掴、自拆别馆,此事已传遍各国。正则公执法之严,天下皆知。殿下在此时,将秀忠——这个她往日最为庇护、也最为软弱的弟弟——主动送至主公麾下,用意深远。”

秀康顿了顿,见赖陆没有打断,才继续道:“其一,是向主公表明心迹。她已严加管束亲族,绝无私心。其二,是将秀忠置于主公眼下,是为人质,亦是表态——松平一脉,从此生死荣辱,皆系于主公一念。其三……”

他抬起眼,看向赖陆:“或许,也是真的想给秀忠谋一条生路。留在江户,他永远是个靠着姐姐接济的废物,正则公、臣下,乃至江户城中的任何人,都不会正眼看他。但若在战场上——哪怕是管管粮草——立下尺寸之功,他日后再回江户,腰杆也能挺直三分。这对督姬殿下,对松平家,都有好处。”

赖陆静静听着,手指仍在膝上轻轻敲打,节奏平稳。

“那依你之见,此事,准还是不准?”

秀康沉默片刻,伏身道:“臣下以为,可准。”

“理由?”

“秀忠虽无能,但对关东粮秣仓储,确有实学。征伐三韩,数十万大军渡海,粮道转运关乎生死。我军中虽多有旧德川能吏,但对关东诸港、历年收成、仓储虚实,未必有秀忠知晓得细致。用其所长,或可省去许多周折。”

“再者,”秀康直起身,目光沉静,“他既主动请缨,主公若不准,反倒显得心胸不广,不给人以改过之机。准了他,天下人会说,主公连德川余孽都能容,都能用,何等气度?对安抚关东、乃至天下诸大名,皆有裨益。”

“最后,”他声音低下去,“将他带在身边,总比留在江户,让督姬殿下日日看着,触景生情,再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要好。”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扎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上。

赖陆敲打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广间里一时寂静。远处隐约传来城下町的喧闹,隔着重重屋宇,显得模糊而遥远。

良久,赖陆才缓缓道:“叫他来。”

“是。”

秀康行礼,起身,走到障子边,低声对外吩咐了几句。然后回身,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有些凉的茶,慢慢喝着。

不多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纸门拉开,松平秀忠跪在门外。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浅黄色小袖,外罩一件略显陈旧的褐色羽织,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已无宿醉的颓唐,但眼底仍带着血丝,下颌紧绷。

“罪臣松平秀忠,拜见赖陆公。”

他伏下身,额头抵在叠蓆上,姿态恭谨,甚至有些过度。

赖陆看着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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