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9章 查拉特之死·查拉特如是说:——梦游者之歌

有时候他会说话,说这一年发生的事,说他杀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说他有多累。

有时候他不说话,只是靠着那块冰凉的石头,闭上眼睛,假装靠在她的肩膀上。

他又哭又笑。

那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他在笑——因为他终于到了,终于看见了,终于没有在半路上倒下。

他在哭——因为他用了四百年才走到这里,因为他在路上失去了太多东西,因为他终于可以停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力气。也许够走过去,也许不够。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腿已经快要感觉不到地面的温度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还能跳多久,不知道那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什么时候会落下。

但他必须走。

四百年了,他走了四百年,才走到这里。

不能停,不能倒下,不能——还有很远!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

大概还有二十步。

二十步,对于健康时的他来说,只需要几秒钟。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道天堑。他开始走。

这二十步,比前面的一百六十八步加起来都要难。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到极限了。

不是因为伤太重,不是因为血流干了,是那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种支撑着他走过一百六十八步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那东西不是力气,不是意志,是他四百年来积累的所有惯性。

那惯性推着他走过了四百年,推着他走过了草地、荆棘、碎石滩、陡坡。

现在,终点就在眼前,那惯性开始消散了。

像是长跑运动员看见终点线的那一刻,身体突然知道——可以停了,快要可以停了。

那个信号一发出,所有的肌肉都开始松懈,所有的疼痛都开始变得无法忍受,所有被压制的疲惫都一起涌上来。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够了,你已经到了,可以停了。

但他的意志在告诉他:还没有,还没有碰到那块石碑,还没有。

第一百八十五步。

他想起尼采的另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在很久以后才读到的。不是在那堵围墙下,是在他已经成为主教之后。

那时候他已经在战场上杀了很多虫子,也已经签署了很多死亡协议。

有一天,他在整理旧书的时候,翻到了那本封面已经磨损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书页的边缘更黄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

他翻开它,那些字还是和四百年前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读到了那句话:

“人啊,是一种应该被超越的东西。”

他合上书,想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超越了。

超越了软弱的自己,变成了强大的主教。

超越了对错的纠结,变成了能够做出“必要之恶”的人。

超越了情感的束缚,变成了那面永远微笑的盾牌。

他以为自己变成了更高层次的存在,变成了“主教”,变成了“必要之恶”的化身。

变成了那个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却不会掉下去的人,甚至向下丢下绳索的人。

但现在,在这条荆棘之路上,在血泊之中,在走向她的最后一段旅程里,他忽然明白:他没有超越。

他只是逃了。

逃进权力——用那些协议、那些命令、那些决定别人生死的瞬间,来逃避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

逃进责任——用“我必须这么做”来逃避“我不想这么做”。

逃进那个叫“主教”的壳子里——那壳子很硬,很安全,能挡住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攻击、所有的痛苦。

他把所有的软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思念都锁在那个壳子下面,假装自己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但他需要。

他一直在需要。需要沙乐儿,需要母亲的抚摸,需要那个围墙下的少年,需要那些他亲手埋葬的东西。

他逃了四百年,逃到无路可逃,逃到站在这里,一步一步地走向她的坟墓。

他不是超人,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失去爱人的人,一个不知道怎么做父亲的人,一个在深夜里会偷偷哭泣的人。

一个用了一辈子去完成一个承诺的人。

第二百零三步。

荆棘突然变得温柔了。

不是它们真的变了,是他变了。

那些刚才还在疯狂撕扯他皮肉的刺,现在擦过他的身体,轻得像是在触碰。

他能感觉到它们划过他的皮肤,但没有新的疼痛传来。

也许是他的神经已经彻底麻木了,也许是他身体里已经没有血可以流了,也许是那些荆棘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告别。

玫瑰在他身边盛开。

那些红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像是在说“你来了”。

花瓣落在他身上,一片一片的,盖住那些伤口,盖住那些露出来的骨头,盖住那些血肉模糊的地方。

那些花瓣很轻,很软,带着那种浓烈的玫瑰香气。

他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一种奇怪的温暖。

那种温暖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面往外扩散的。

从他的心脏开始,沿着那些还没有完全坏死的血管,慢慢地、慢慢地流向四肢。

那些已经冷掉的手指和脚趾,重新有了一点点温度。

那种温暖像是什么人在抱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肩膀,胸口贴着他的后背。

那个拥抱很轻,很柔,像是怕把他弄碎。

他抬起头。

那个墓碑就在眼前。

不到三米。

白色的石头,在密林的阴影里发着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阳光,阳光照不到这里。那光是从石头里面发出来的,是那种只有在月光下才会有的淡淡的荧光。

他记得这座山,记得他把这块石头从山体上凿下来时的声音——

锤子敲在凿子上,凿子咬进石头里,叮,叮,叮,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他记得他把石头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下山。

肩膀被压出了血,血从衣服下面渗出来,沿着石头往下淌,在白色的石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

他记得他把它立在这里,用双手挖开泥土,把石碑的底部埋进去,一点一点地把土填回去,用手掌压实。

他记得他跪在这块石碑前,握着那把刻过木飞机的小刀,一笔一划地刻她的名字。

刻了整整一夜。

他不允许自己刻错,每一笔都必须是完美的。

因为那是给她的,只能是最好的。

现在那块石碑就在他面前。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迈出最后一步。

那条腿已经看不出是腿了,从大腿到脚踝,没有一寸皮肤是完整的。

荆棘的划痕、玫瑰的刺孔、石头的棱角留下的淤青、他自己骨头茬子戳出来的洞。

那上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血,旧的干了,新的又盖上去。

把他的腿裹成了一件暗红色的、还在不断变化的外壳。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身体往前倾——不是走,是把自己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一样往墓碑的方向倒过去。

他的手碰到了石碑。

冰凉。

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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