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6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论各各他的善恶的彼岸

依然把那具无头的尸体扛在肩上,走完,放进那座空墓里。

因为那是他说过要做的事,而丁无痕从来不会食言。

那是太多太多的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分不清楚。

那些东西在他眼睛里转着,像是万花筒里的碎片,每一次转动都呈现出不同的图案。

那光芒在他眼睛里转来转去,从瞳孔转到虹膜,从虹膜转到眼白,最后化成了一种温柔的恳求。

那恳求不像是命令,他这辈子下过太多命令。

下命令的时候,他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更沉,更稳,不容置疑。

他知道命令的力量在哪里,在于那个发出命令的人从不让步。

那也不像是请求,他很少请求别人,他不习惯把自己放在那么低的位置。

请求的时候,声音会往上扬一点,在句尾留下一个微小的上扬音,像是在给对方面子,又像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那恳求像是一个老朋友最后的心愿,是平等的,是两个人之间最后的对话。

平等,这个词用在他们之间很怪。

他们从来就不平等,有时候他压过丁无痕,有时候丁无痕压过他。

他们之间的力量对比像是一个永远在倾斜的天平,一会儿向左倾,一会儿向右倾,从来没有真正平衡过。

但此刻,在这个即将死亡的时刻,天平终于平了。

不是力量的平衡,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平衡。

他的眼睛看着丁无痕,像是在说“求你了”,又像是在说“拜托了”,又像是在说“谢谢你”。

三个意思叠在一起,哪一个都是真的。

他引用了一段话。

“‘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变成怪物。

而当你长时间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他念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平静得让人害怕的语气。

那声音里有了一种重量,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他念得很慢,把每一个音节都发得很饱满,像是要把那些字刻在空气里。

那是他最爱的哲学家说的话,弗里德里希·尼采。

那个疯掉的人,那个说“上帝已死”的人。

他第一次读到尼采的时候,还是一个孩子,比他现在的样子年轻得多。

那本书是母亲送给他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是母亲亲自翻译编撰。

他翻开第一页,读到第一行字,就觉得这个已经死了一,整个文明的人在对他说的话。

那些话像是针,扎在他心里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那个在抱着被鞭打的马痛哭的人。

他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把书合上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是灰的,下着小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疯掉的老头,在都灵的街头,抱着一匹被鞭打的马的脖子,痛哭流涕。

旁边的人看着他,觉得他疯了。但他没有疯,他只是承受不了这个世界的重量了。

他后来疯了,在精神病院里活了十一年,死的时候没人知道。

他读过尼采的每一本书,有些段落能背出来。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善恶的彼岸》,《道德的谱系》,《偶像的黄昏》。

那些书他读了无数遍,书页都翻烂了,用胶带粘了又粘。

每一次读都有新的感悟,年轻的时候读是一种理解,中年的时候读是另一种理解,现在读又是完全不同的理解。

那是关于战斗的代价,关于仇恨的代价,关于杀死恶龙的人最终也会变成恶龙。

他杀过太多怪物了,杀到最后,他自己也变成了怪物。

这过程是渐进的,一开始他没有察觉。

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情,杀那些他认为该杀的人。

后来有一天,他站在镜子前面,突然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了。

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他杀死的那些怪物的眼睛里见过。

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有时候会想,这张脸和那些被他杀死的怪物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一点区别都没有。

他们有同样的眼神,同样的笑容,同样的那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冷酷。

他不想丁无痕变成那样,不想他变成下一个自己,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丝向着自己的样子了。

为了更多人清洗,少部分人甚至只是清洗极个别人拯救数以百亿的生命。

可这就是自己。

他是一个正在凝视名为深渊的人。

所以他要把这句话留给他,让他记住,让他警惕。

当他举起刀的时候,当他看着自己头颅落地的时候,当他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回忆这一刻的时候,能想起这句话。

他不想丁无痕变成另一个他,不想他背负同样的罪孽。那些罪孽太重了,重到要用四百年的生命来偿还。

四百年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他都在偿还。

他救了无数的人,建立了炼金圣堂,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战士。

但他知道,那些还不够。

罪太重了,重到所有的善行加起来,也只能抵消其中的一小部分。

剩下的那部分,只能由死亡来清偿。

而所有的罪,莫大的,不过是爱人死于面前而无能为力的罪。

“这是我最喜欢的哲学家的话,”他说,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了一丝温度,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涌了上来。

那温度不高,只是比冰冷稍微暖一点,但足以让人感觉到。

“也是我要留给你的话。

记住,不要成为杀死恶龙的恶龙。”

不要成为杀死恶龙的恶龙。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能给丁无痕的最后的东西了。

不是武器,不是力量,不是任何实质的东西。

只是一句话,一句来自一个疯掉的人的话,一句他自己花了四百年才真正理解的话。

他把它交给了丁无痕,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听懂。

但他还是说了,因为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说完,他闭上了双眼。

那闭眼的动作很慢,慢到能看见他的睫毛一根一根地合拢。

他的睫毛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先是上睫毛往下落,很慢,像是舞台上的幕布在缓缓降下。

那幕布降下来的时候,整个舞台都会陷入黑暗,所有的演员都会退场,所有的灯光都会熄灭。

然后和下睫毛碰在一起,碰上的那一瞬间,有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渗出来。

那滴泪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只是在眼角那里有一点点湿润。

它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滑得很慢,在那些干涸的血迹和泥土上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

那痕迹很细,像是有人在满是灰尘的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一道线。

那金色的睫毛上沾着露水和血,粘成一缕一缕的。

那些露水是今天早晨凝结的,那些血是这几天的战斗留下的。

他的眼睛闭上了,那两团绿色的光芒消失了,像是有人吹熄了两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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