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第695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太人性的,终归于泥土
他不听,他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上,集中在下一步上。
那些草在他脚下弯曲,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那些声音很小,像是有人在远处掰断干枯的树枝。
那些露水打湿他的鞋,他的鞋已经湿透了,水从鞋面渗进去,袜子也湿了,脚趾泡在冰凉的水里。
他能感觉到脚趾间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皱,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穿着湿袜子走了一整天的路。
那些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胸口的,背上的,手臂的,腿上的。
每一道伤口都在叫,在大声叫,在抗议这种折磨。
那些叫声混在一起,变成一首他听不懂的歌。
那首歌的旋律很怪,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有时候所有的伤口一起叫,像是合唱团的高潮部分。
有时候只有一道伤口在叫,像是在独唱。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乐器,在演奏他生命的最后乐章。
他没有停,他的呼吸很重,很粗,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呼哧呼哧地响。
每一次吸气都能听见肺里有水泡破裂的声音,那是血沫在肺泡里翻腾。
那声音很细微,像是有无数的小气泡在同时破裂。
每一次呼气都能看见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喷出来,虽然天气并不冷。
那些雾气在他面前形成一小团白雾,然后被风吹散。
他的额头冒出了汗,那汗是冷的,黏糊糊的,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些汗流进他的眼睛里,咸得发疼。
汗水里的盐分刺激着角膜,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但他没有去擦,他的双手都在忙着维持平衡,一只搭在丁无痕胳膊上,另一只在空中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扶住什么。
丁无痕跟在他旁边。
他的手伸着,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离主教的背只有几寸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从那背上散发出来的热度,那热度不正常,太高了。
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身体在用最后的力量对抗那些入侵的细菌。
这家伙已经油尽灯枯了……连朝圣者都会如此吗?这家伙经历的事情,无论你肉体还是精神,早已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那只手张着,五指微微分开,随时准备扶住他。
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是一个搀扶的姿态。
像是一个大人在学步的孩子身后伸着手,随时准备在孩子摔倒的时候把他捞起来。
但他没有去扶,那只手就那么悬着,一直悬着,没有碰到主教的身体。
他的手指在微微弯曲,每一次主教晃得厉害的时候,他的手指就会收紧一点,几乎要碰到那件破烂的衣服。
然后主教稳住了,他的手指又松开。
他就这么在收紧和松开之间反复,像是在弹奏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他知道,这一段路,主教想自己走。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他最后的倔强,他最后的骄傲。
一个人要死了,至少要让他自己走到死亡面前,而不是被人架过去。
被人架过去,那是被人押送,是被人搀扶,是承认自己已经走不动了。
自己走过去,是主动的,是选择,是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他还是在走自己的路。
他懂这种心情,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到了这一天,也会是一样的。
他跟在后面,像是在护送,又像是在送别。
护送一个人去赴死,送别一个和自己纠缠了这么多年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同时做两件完全相反的事情。
他的眼睛看着主教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弱,摇摇晃晃的。
每一次摇晃他都以为要倒了,那个身体已经倾斜到了一个不可能恢复的角度。
但每一次都没有倒,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最后关头推了他一把,让他重新找到了平衡。
那个背影就那么晃着,晃着,一直往前走。
他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见过这个人威风凛凛的样子,见过他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背影是直的,像是一把剑,像是永远不会弯。
他见过他面对千军万马依然谈笑风生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肩膀是展开的,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鹰。
现在他看着这个背影,觉得那些样子都像是另一个人,像是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
那些记忆里的主教和眼前这个摇摇晃晃的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那笔直的背和现在这弯曲的脊梁,那展开的肩膀和现在这向内收拢的姿态。
那些记忆在他脑子里裂成了两半,他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哦,现在活着的是查拉特。
主教已经死了。
前方,是那片密林。
那是他提前选好的行刑之所。不是随便选的,他选了很久,选了很多地方,最后选定了这里。
他考虑过很多因素,像是某种病态的规划师,在为自己的死亡选址。
离她的坟墓不能太远,因为丁无痕要把他埋过去,太远了扛着尸体会很累。
他计算过丁无痕的体力,一个成年男性当然,已经是一个精疲力尽的天灾,扛着另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在草地上能走多远。
多小米是合适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
但也不能太近,不能让她看见他死时的样子。
她应该只看见他活着的样子,看见他笑着的样子,看见他温柔的样子。
不应该看见他头颅落地、血溅三尺的样子。
那些样子太丑了,比他父亲的头颅还要丑。
他不想她记住那个样子的他,不想她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他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没有头的身体,或者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脖子。
所以他选了这片密林边缘,离她的坟墓不是特别远,但又隔着一片树林。
那些树会挡住视线,那些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密密地排在一起,像是一道绿色的墙。
会挡住声音,那些树叶会吸收声音,让那最后的声音传不到她那里。
会挡住那些不该被她看见的东西,那些血,那些挣扎,那些死亡本身的丑陋。
他不会死在她身边,但他会让丁无痕把他埋过去。
他会死在这里,在这片他亲手种下的树林边缘,在这片他走了无数次的草地尽头。
然后被埋在那边,埋在她身边,隔着区区一片树林,但又是无限的距离,永远陪着她。
那距离很短,短到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短到他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能走无数个来回。
但那距离也很长,长到要用死亡来跨越,长到要等四百年,严格意义上应该是四百三十六年。
那一年的忌日,自己的女孩死亡的日子,今天刚刚好四百三十六年。
那是十五万九千二百四十六天——
那是三百八十一万九千零四小时——
那是二亿二千九百三十一万四千二百四十分钟——
那是一百三十七亿五千八百八十五万四千四百秒。
他每一秒都在向这一片树林靠近,现在终于只差最后这几步了。
密林边缘,有一把刀。
那把刀插在地上,刀身笔直,刀刃锋利。
不是原初武器,不是序列武器,没有任何特殊的能力,没有任何神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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