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阳道士
第八十八章 墙中人
她从背包里掏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等”字还在纸上,铅笔笔痕凸起在纸面上,和她昨天在残页上摸到的那道笔痕位置一致。她把残页从背包里层取出来,两张纸并排搁在膝盖上,油灯凑近。两个“等”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扬——不是刻意写的,是一个人的手在这个笔画上不会主动去调整的肌肉记忆。她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残片从密封袋里取出来,和残页一起放进同一个防潮袋里,拉上密封条,放进背包里层。
油灯搁在她脚边的地上,灯焰稳稳地立在玻璃罩正中央。没有偏。
第七具遗体被抬上担架。白布盖到肩部,露出头部和半握的左手——残片已经取走了,手掌还在半握的弧度上,指骨之间的那个空隙还在,像一道被空出来的位置,等着什么东西放回去。
担架经过张玄灵身边时,他没有站到担架正前方。他侧了一步,走到担架和墙体残骸之间那道极窄的间隙里,背对已经被凿开的墙体,面朝担架的金属横杆。他把铜印从怀里掏出来,攥在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和虎口收紧——拇指和食指还是死的,感觉不到铜印的温度和边缘的棱角,但剩下的手指和掌肌的力量还在。他把印角对准担架边缘的金属横杆,叩了一下。不是铜印碰水泥灰浆的闷响——是金属碰金属的脆响。一声,很短。
和他在前一晚用指节叩自己印背的节奏完全一致。这个节奏最早不是他敲出来的——是几十年前有人在墙体封死之前,用同一方铜印,站在同一堵墙前面,对着墙内敲了三下。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三下的原声已经消失在时间里。但墙内的徒弟记住了这个节奏,每年都在墙里回一声,回了不知多少年。昨晚张玄灵用铜印叩墙的时候,他没有刻意去模仿谁的节拍——他就是叩了那个节奏。他不知道自己在回应谁。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铜印收回来,右手插回口袋。没有再说任何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取证员继续记录。法医在档案页上填写第七具遗体的信息。墙角那只搪瓷缸还搁在地上,水面已经不再浮着热气了,缸子边缘在走廊的潮气中慢慢暗下去,不再反射勘察灯的白光,只剩下搪瓷本身的暗哑色泽。
顾敏从地上站起来,油灯端在手里,灯焰稳着。她看了一眼墙角那只搪瓷缸,没有去拿。老周没有带走它——把它留在了徒弟的担架旁边,留在了灰砖楼地下这间等了他十几年的走廊里。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映着勘察灯的白光,一动不动。
灰砖楼外,天已经全亮了。
老周拄着黑伞走回门卫室,把伞搁在窗台上——和那两根焊条并排。一根刻着字,一根没刻。他走进屋里,从桌角的暖水瓶里倒了热水,在搪瓷缸里续上新茶。不是原来那只——原来那只留在灰砖楼地下了。这只新的搪瓷缸是新的,缸壁内侧没有茶垢,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搁在旧木桌上,和那只已经不在的搪瓷缸放在同一个位置。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正在靠近朝天门码头。汽笛声穿过晨雾传过来,低沉的,绵长的,贴着江面滚过,拍打在石砌驳岸的转角上,然后碎裂,化成水声的一部分。唐震还在那艘船上。恒温运输箱正在被卸载,箱体上的绿色指示灯在晨光里已经看不出了,但还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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