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阳道士
第八十八章 墙中人

她生前挣脱束缚带之后,爬到了墙边,用仅剩的力气在墙上抠出了最后几道划痕。然后死在了那个位置上。死后身体姿势没有再变过——她被从墙体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指还保持着抠墙时的弯曲弧度。

第七具的姿势与前面六具都不同。

他侧卧在墙体夹层的最深处,身体微微蜷曲,双腿弯曲,左手向前伸出,保持着一个半握的姿势——手指弯曲,但不是痉挛性收缩,是指尖自然弯曲后固定在那个位置,像一个人睡着之后手还握着什么东西没有松开。手掌心朝上,掌骨和指骨之间有一块暗色的异物,在勘察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铜绿色的,方形的,边缘不规则。像是一枚印纽或印角的一部分被折断后留在他的手心里,被手掌握了几十年,铜的表面被掌心的汗液和体液浸蚀出一层深绿色的氧化膜,氧化膜在某些部位堆积得比较厚,在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暗色调。他一直在护着它——从被封进墙里到现在,手没有松开过。

取样员用了较长时间才把那块残片从他手里取出来。不是因为取不出来——是因为他的手握得太紧,肌肉已经干涸硬化,指骨被固定在弯曲的弧度上,镊子尖端伸进去的时候,指骨末端轻微颤动了一下。不是神经反射。是关节的机械松弛。在几十年的固定之后,外力的介入让那些早已失去弹性的肌腱和韧带发生了微小的位移。

残片被放进密封袋里,在勘察灯下翻了个面。正面残留着一些极淡的暗红色附着物——不是血迹,是朱砂。长期接触高强度朱砂留下的染色,渗透进铜表面的氧化层里,在铜绿和朱砂之间形成了一种稳定的混合层。

老周站在灰砖楼铁门外。

公安进去之后,他没有立刻跟着进去。他站在门口,黑伞拄在地上,伞尖在水泥地上抵着,握着伞柄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重复了几轮。他在门外站了大概能抽完一支烟的时间,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栋楼。

走廊比他想象的更低矮,但他不需要低头——驼背了几十年的身形正好和走廊的天花板高度保持着一线之差。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气味很浓——骨屑和灰泥被几十年的潮气闷过之后散出来的那股味,他在门卫室里从门缝里闻过无数次,和清晨江边的雾、煤灰、铁锈一起混在空气里飘进窗户。他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味。现在他知道了。

技术人员的勘察灯把墙体截面照得雪亮。墙体已经被开到了第三层,砖块在墙根处码成一排,每一块都被取样员用记号笔编了号。他没有看法医的操作,也没有看取样员手上的工具,他只是看着担架的方向。

公安把遗体从墙体里取出来之后放在担架上,用白色裹尸布盖住大部分,只露出头部和局部区域。他逐一辨认。

第一具和第二具的工装布碎片太碎了,颜色褪得太厉害,已经看不出原始的蓝色。但他看到了牙齿——法医在清理面部软组织的时候露出了一截齿列,其中一颗磨牙的咬合面上有一个极小的银汞充填点,边缘已经有些氧化发黑了。这间厂里只有一个老牙医补牙会用这种配方的银汞,充填点打得又小又浅,咬上十年也不会掉。他认识那颗牙——或者说,他认识那个补牙的手艺。一个补了几十年牙的老牙医的手活,印在每一颗他补过的牙齿上,别人模仿不来。

第三具到第五具的软组织已经干涸了,看不出原来的面目。但他看了他们的手指——指骨的关节面上有长期抓握粗重工具形成的骨赘增生。在关节面边缘,新生的骨质像一圈细小的锯齿,沿着关节囊的附着线排列。第二至第三指节的尺侧有一道极细的凹陷弧面形态改变,那是常年用螺丝刀在同一个角度发力形成的骨骼适应性改变。这间厂的机修车间里,不是每个人都长了这道凹陷。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说话。

第六具的右手指骨全部碎裂。勘察灯照上去的时候,他看到掌骨碎片之间嵌着一片极小的皮肤角质层的碎片——是指甲劈裂后残留在墙面上的那一片,嵌在碎骨的缝隙里和周围的灰白粉末混在一起。他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第七具。

他走到第七具遗体前面。

法医正在从那只半握的左手里提取铜印残片——用无齿镊小心翼翼地从指骨和掌骨之间的缝隙里操作。那只手在半握的状态下保持了几十年,肌肉和肌腱已经干涸硬化,指骨被固定在弯曲的弧度上,镊子尖端伸进去的时候,指骨末端轻微颤动了一下。不是神经反射。是关节的机械松弛。他蹲下去。没有蹲得很急——先弯了一下膝盖,然后慢慢把身体放低,蹲在担架旁边,和那只半握着的手平视。

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搪瓷缸搁在担架旁边的地上。没有放得很重——蹲下去,把缸子放在地面平整的位置,缸底碰到水泥地面时发出一声干燥的闷响,声音不大,在走廊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后他直起腰。

他认出了那个姿势。徒弟坐在法国梧桐下说他不怕了想进去看看的时候,左手就是这样搁在膝盖上,半握着,手指自然地蜷着,不知道自己在握着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是这样放手的。他在这里面护了几年的东西,护到死,护到肌肉干涸,护到手永远固定在那个弧度上,再也没有松开过。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只手。只是看着。

法医把残片取出来,放进密封袋,在旁边的工作表上做记录。他开口,声音不大,在走廊里没有回音。

“小刘。他是我徒弟。”

法医的动作停了一下。取证员在旁边记录的手也停住了。

“那年他在那棵法国梧桐底下坐着——说他不怕了,想进去看看。我说你去嘛。他就再也没有出来。我在门卫室里等了几个晚上,又等了这么多年。这个娃在这里面等了很久,等到昨晚听见外面的声音才回应。”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那只手。站起来,转身往楼梯口走去。黑伞的伞尖点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上,笃——笃——笃——和他带路那天晚上的节奏一样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停顿的间隙里没有说话,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顾敏在第七具遗体刚被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蹲在旁边了。

她看到法医从那半握的左手里取出一块铜绿色的残片,密封袋从法医手中递过来的时候,她用双手接住,没有立刻打开——先隔着密封袋用指尖轻轻压了一下残片的表面。铜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氧化膜,指尖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在光滑的铜绿表面有一种极细微的附着物残留,不是灰,是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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