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阳道士
第三十一章 归人

他先把几页纸摊开。离职证明的签字栏是空的——他父亲没有签过离职。入职登记表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四十多岁,穿蓝布中山装,左边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眼睛看着镜头,表情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那种什么事都往心里搁的表情。

在档案袋底部,还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发黄,拍的是一块石碑拓片——正是那块刻着“掌心眼睛”的石碑。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沾着一小片干透的烟灰。红塔山。父亲在1976年秋天去老君洞看那块石碑,不是路过。他把照片藏在自己的档案袋里,和离职证明放在一起——像把一份不能说的话折成了照片。

第二样是一把很小的铜钥匙,用细铁丝拴着,氧化发黑但齿痕完好。钥匙上刻着极浅的数字——三楼,四号柜。笔迹和标签上的一样,是父亲的字,那种方正到刻板的楷体。

角落里的卡片柜是老式的木头柜,每一格都带着编号。唐震找到四号柜,拉开——空的。只有一张牛皮纸垫在抽屉底,纸上有被重物压过的痕迹。他把牛皮纸翻过来。

背面写着他父亲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字,暗红色墨水,笔迹更潦草——白家档案已全部移交。接收人处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模糊的红泥章,旁边盖着只盖了一半的蓝色“移交”印戳。

张玄灵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牛皮纸看了一会儿。窗外爬山虎的枯藤被江风吹得在玻璃上刮出沙沙声。档案室里有一股极淡的旧烟味——红塔山。不是陈年纸的味道,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抽过一根烟,然后开窗散过——但没有散干净。

“白家。”张玄灵说,“你老汉和那个姓顾的女娃研究的是同一批东西。”

唐震没有回答。他把牛皮纸和照片折好放进口袋,铜钥匙也放进口袋。三样东西在袋底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细的声响。

从厂区出来后天已经半黑了。江对岸的灯光开始一层一层亮起来。两人坐最后一班铁壳船过了江,去码头附近的面馆吃面。面馆在一栋吊脚楼的底层,灶台支在路边,大铁锅里骨头汤的白汽把老板的脸熏得看不清楚。

唐震要了两碗小面。“二两,重辣。”张玄灵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竹筷:“多加一份豌豆尖。”两人坐在临街的露台边,碗是粗瓷白碗,碗沿上磕了一个小缺口。面汤的红油浮在面上,辣味冲得人眼眶发热。

“老君洞那边,明天去。”张玄灵说。

唐震嗯了一声,低头吃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刚才在档案室里闻到烟味。”

“陈年烟味,正常。”

“红塔山。我老汉不抽烟。生病之后气管更不好,谁在他办公室里抽烟他都要开窗。”

张玄灵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个档案柜的钥匙是我老汉藏在档案袋里的。只有他知道那把钥匙在哪儿。他离职的时候把钥匙藏在档案袋里——然后等我来找。”

“所以那张皮纸上的字,也是他留给你的。”

“嗯。”唐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暗红色的薄鳞在油腻腻的灯光下不太明显,但他知道它们还在——今天又多了几片,蔓延到了手背外侧,边缘颜色更深,像被水泡过的铁锈。“他在告诉我一件事。白家档案不在他手上。在考古站。要我去找。”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父亲留的那张拓片照片上,掌心眼睛的刻痕和他自己掌心的那道疤,轮廓几乎一模一样。父亲知道这个。父亲去老君洞看过。然后父亲选择什么都不说。

张玄灵把自己碗里剩下的豌豆尖夹到唐震碗里。不是体贴,是他自己也吃不下了。豌豆尖已经凉了,在红油里泡得发软。

吃完面往回走。码头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只有江水拍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和人的呼吸差不多。对岸的灯光在山城上铺成一层一层。

唐震在半路上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江水是黑的,看不见底。

“又来了?”张玄灵问。

唐震摇了摇头。“没有。”但他还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江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很淡的腥味——江底淤泥翻上来的味道,比鱼腥更沉,更旧。他知道它们还在,只是远了,暂时跟不过来。

“走吧。”

回到灰砖楼,唐震帮张玄灵开了隔壁那间房。布局和他父亲那间差不多——木板床、方桌、搪瓷洗脸盆架。窗外的吊脚楼在夜风里发出木头的嘎吱声,像老人的关节在响。张玄灵把法器匣子放在床底下,铜印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枕头边上。

周嬢嬢提着竹壳热水瓶上来,把开水倒进搪瓷杯里:“夜里冷。江风大,多喝热水。”她看了一眼方桌上那几样东西,没有问,放下藤菜走了出去。

唐震回到自己那间屋,把父亲的工装从木箱里拿出来。衣服叠得很整齐,蓝布洗得发白了,肘部和膝盖的布料比其他地方更薄。领口内侧缝了一块补丁,针脚细密,用的是白线,像领口开了一朵小白花。他把工装展开,抖了一下。

从口袋里掉出一张硬纸片,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不是照片。是一张借书卡。

正面盖着一个林业档案室的资料借阅章,日期:一九七六年十月。背面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很轻,但字形还是那种方正到刻板的楷体,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震儿,歌乐山上去看。

字迹的最后一笔拖了一下,像是写到这儿时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或者停了一下,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写。

唐震把借书卡翻过来时,手指忽然痉挛了一下——从掌心血刻蔓延到食指的神经反射,和五百军士捅穿巫师时手指的痉挛位置一模一样。他自己没注意到。但张玄灵从隔壁过来,看到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搪瓷杯往唐震手边推了半寸。

唐震把借书卡放在方桌上,和铜钥匙、牛皮纸、石碑拓片照片排成一排。窗外江风钻进窗缝,把旧报纸吹得翘了角。他把搪瓷杯压在报纸角上。

张玄灵在方桌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搪瓷杯。他换了一件旧棉袄,袖口挽了两道,肩头还留着在档案室蹭的白灰印子。他看了看桌上的四样东西。

“你老汉留了路标给你。不是第一天留的。从你还没进厂之前就开始留了。”

唐震把借书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一九七六年十月。越战结束的第二年。他还没满二十岁,正在办退伍手续,不知道以后要去哪里。父亲在这个时间点上,在一张借书卡背面,写下了这行铅笔字。

“我们明天先去老君洞,还是先去歌乐山。”

唐震把四样东西收好,放进木箱。关上箱盖时,那张福禄寿的年画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先去找你说的那个道观。歌乐山我先不急着上。”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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