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阳道士
第十七章 悬棺
他一把攥紧船舷栏杆,木头的粗糙质感硌进掌心。右臂的鳞片已经翻到了小臂中部,青黑色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冷铁一样的哑光,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黏稠的黑血,血珠顺着绷带的裂痕往下淌,滴在船舷上,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像是热油溅到了冷铁上。
那三团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多了。
它们从江底各个角落冒出来,贴着江底浮起,裹挟着断木碎片和几截不知道在水下泡了多久的缆绳——那些缆绳已经烂成了絮状,表面长满了滑腻的水藻。雾气顺着暗流的走势往船舷两侧散开,像是在江面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灰白色的网。
唐震闻到雾气中有一股极淡的咸涩味,混着类似金刚塔井底的铁锈腥——不是江水该有的味道,更像是血水里掺了盐,又在阴湿处沤了太久后散发出的那种腐败的咸腥。这味道钻进鼻腔,直冲脑门,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江面上很快铺开了一层极薄的、发着糊香的灰白膜。那膜薄得像蝉翼,贴着水面缓缓蠕动,所过之处,江水变得浑浊,像是被搅起了沉积多年的淤泥。那些雾气在水面上飘了一阵之后开始下沉,沉到水下极浅的位置——然后停住了。
不是被暗流冲散的,是自己定在那里的。
水下极浅的位置忽然翻起一股漩涡。
不是顺着江流方向,而是逆着——它朝着船来的方向旋转,像是要逆流而上。漩涡起初很小,只有脸盆大,旋转的速度也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道水纹的走向。但它在长大,在加速。周围的灰白雾气被它往里绞,越绞越多,越绞越紧。雾气在漩涡中心凝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那团灰白又在旋转中不断下沉,沉向漩涡深处。
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沉。水面被它扯出一个漏斗状的凹陷,凹陷的边缘泛着白沫,白沫里夹杂着细碎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碎玻璃,又像是冰碴。漩涡中心那不是淤泥的颜色,是深不见底的黑,黑得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洞口。
冉老头回头朝船舱里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都回舱里去!关上门窗!莫再看江面——看了它会记住你的脸!”
船舱里顿时乱成一团。挑担子的老汉抱起竹筐就往舱里挤,柑橘滚了一地;抱孩子的女人踉跄着冲进舱门,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看书的年轻人愣在原地,手里的书掉在甲板上,被江风一页页掀开。冉老头又吼了一声,那年轻人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钻进船舱。
唐震没有动。
他攥紧船舷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深的漩涡。刚才水下那一连串上浮的灰白雾团已经全部沉入漩涡底下,它们不是溶进水里的——是被什么东西从水底吞了下去。那漩涡像一张贪婪的嘴,一口一口地吞噬着江面上的一切异常。
然后,毫无征兆地,漩涡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一点过渡都没有。前一秒还在疯狂旋转,下一秒就恢复了平静。水面平得像一块还没烧干的陶土,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那些灰白雾气、碎木、缆绳——全都不见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江心重新陷入沉寂,死一样的沉寂。
但唐震听到了声音。
极细极尖的指甲刮擦声——跟金刚塔井底恶鬼刮铁条的动静一模一样。那声音从水下传来,隔着厚厚的江水,闷闷的,却又清晰得可怕。刮,刮,刮……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不紧不慢地,像是在打磨什么,又像是在挠船底。
他右臂的鳞片在这一瞬间彻底炸开。绷带从手腕崩裂到手肘,碎布片像被利刃划过一样飘落。青黑色的鳞片从皮肉深处翻涌而出,边缘裹着黏稠的黑血,在晨光里泛着冷铁一样的哑光。那些鳞片不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扯——是它们自己往外翻的,像是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掌心血刻的温度也在攀升,烫得他整只左手都在发抖——但不是疼,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骨头深处往上涌的饥饿感。不是饿食物——鳞片饿了。它们嗅到了江面上那些东西散发出来的怨气,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东西忽然嗅到了猎物的味道。
江面上,那些灰白色的头发已经贴着水面往船底靠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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