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阳道士
第十七章 悬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黑乎乎的崖棺,眼神里混杂着学者式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巫咸国的人信巫术,觉得人死了以后魂要往上走。你把棺材埋在土里,魂就被压住了,出不来。所以得搁到崖壁上去——搁得越高,离天越近,魂就越容易升上去。后来巴人给悬棺葬加了新规矩——只有巫师、酋长、立过战功的勇士才有资格悬棺。普通人死了,还是得埋进土里。”
她指了指绝壁上最高处的几具棺木,“我爷爷以前在丰都教中学,退休以后专门跑过这些崖棺遗迹,回来跟我说那些崖洞里现在还残留着朱砂符文的痕迹。他说这叫‘弥高者以为至孝’——唐代张鷟的《朝野佥载》里记过五溪蛮的悬棺葬,原话就是‘弥高者以为至孝’。就是说你把先人葬得越高,越显得你有孝心。当然这是老辈子的说法,现在的人不讲究这个了。”
她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不过我在想,这种葬法也许还有另一层意思——崖壁本身就是一个祭祀场,把巫师的棺木搁在万人瞩目的绝壁上,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巫咸国的神巫死后也高于一切凡人。他们在世时掌管风雨、沟通天地,死后也要悬在凡人够不到的地方,继续俯视这片土地。”
她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脸颊微微泛红。“抱歉,我话多了……”
“不碍事。”冉老头摆了摆手,“姑娘懂得多,是读书人。不过你说错了一点——现在那些棺椁好多都空了。”
女大学生愣了愣:“空了?”
“空了。”冉老头把烟杆在船舷上重重磕了两下,“里头的东西,早被人搬走了。”
他抬起下巴,指向崖壁中段几具棺盖大开的悬棺。“看见没?那些棺盖是被撬开的,不是风刮开的。考古站的人上来查过,说大部分是几十年前被人撬开的,里面陪葬的龟甲、骨针、玉器全不见了。你爷爷当年拍的照片上那些棺盖还是完整的,后来你再去看,棺盖已经被人掀了——就像有人掀开锅盖,把里头的好菜全夹走了。”
女大学生的脸色白了白:“是谁……”
“就是那些穿呢子大衣的人搬的。”冉老头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江底的水,“四十年前,一队穿呢子大衣的人坐我的船进山。领头的是个穿中山装的,戴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手里总拿着个笔记本记东西。他们在这一带转了半个月,后来雇了本地人,从崖顶吊绳子下去,一具一具地开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风把他额前的白发吹得乱舞。“搬完了还坐我的船走,走的时候……船上一共七个人,回来的时候就剩一个活人。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他一个人坐在船头,怀里抱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挂着锁。我问他其他人呢,他不说话,只是盯着江面,眼睛空得吓人。”
唐震看着那些被撬空的崖棺,忽然想起赵翠娥在井边说的那些名字——她管它们叫恶鬼,但冉老头管它们叫魂,这女大学生管它们叫巫咸国的神巫。同一个东西,在活佛嘴里是业障,在巫咸国的后人嘴里是归途,在这个读书姑娘的理解里是文明。而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人,四十年前带着满船的棺中遗物从这里经过,大概连一个编号都没有给它们留下。那些龟甲上的刻痕、骨针上的纹路、玉器里的血沁——它们曾经是一个文明对死亡的全部理解,现在可能躺在某个博物馆的库房里,标签上写着“征集品,来源不详”。
船又往前开了一段。江面渐渐变宽,两岸的峭壁向后退去,露出后面层层叠叠的青山。唐震正想松口气,忽然发现冉老头不哼调子了。
老头的脸绷得死紧,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盯着前方江面,眼睛眯成两条缝,手里的烟杆忘了抽,烟头已经灭了。他把烟杆从嘴里拽出来,往船舷上磕了两下——动作很重,磕得船舷砰砰响。
江面上那层薄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水面平静得发亮,亮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浪,没有暗涡,连之前那些被暗涡卷着打转的枯枝和棺木碎片都不见了。整条江安静得可怕——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发动机单调的突突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孤单。
冉老头把舵往左打了一把,船头偏开了一段,像是要绕开江心某个看不见的障石。唐震注意到他那只扶舵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老树的根。
他看到江心那片平静的水面下方,有一股暗流正在缓缓上升。
不是泡沫,不是断木——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极细极淡,贴着江底往上浮,像是一缕烟从水底的缝隙里渗出来。它浮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见移动,但确实在上升。浮到水面时,它散成几缕极细的雾丝,细得像是谁用最软的毛笔在水面上轻轻划了几道。江风一吹,雾丝就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连串的灰白雾团从江心深处往上冒,一团接一团,像是有人把一整罐极细的香灰倒进了江底,正被什么东西搅动着往上翻。那些雾团大小不一,有的拳头大,有的脸盆大,它们从不同的位置冒出来,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船的方向。
冉老头忽然把舵往右猛打,动作快得惊人。船身猛地一歪,船舱里传来惊叫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差点摔倒。冉老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那张老树皮似的脸在晨光里泛着铁青色。他在这条江上跑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水相,连个名字都喊不出来,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哑的话:
“这东西不对——江底有东西,在往上浮!”
唐震右臂绷带下的鳞片猛地一缩。
不是疼,是预警——一种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冰冷预警。比金刚塔井底那次更强烈,比后山仓库傩面阵催动之前更尖锐。那些青黑色的鳞片先是紧紧贴在皮肤上,每一片都像受惊的蛇一样竖起边缘,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片片往外翻。绷带被撑得吱吱作响,细密的裂痕从手腕处向上蔓延,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内部撕扯它。
掌心的青铜印记同时传来针扎般的锐痛——不是持续的热,是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极细的针尖叩击那块印记。他低头看去,印记边缘隐隐泛起暗青色的微光,那光很淡,但在昏暗的晨雾中清晰可见,像是皮肤底下埋着一小块会发光的青铜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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