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444章 长沙望月

霜降洗漱完,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摩擦发丝发出“沙沙”的轻响,洗发水的柠檬香在空气里飘散。夏至走到她身后,接过毛巾,帮她轻轻擦。她的头发很长,很黑,握在手里像一匹凉滑的绸。发梢还滴着水,落在她肩头,睡衣晕开深色的圆点。

“夏至。”她忽然唤他。

“嗯?”

“你说,张家界的天门山,真的有个通天的门吗?”

夏至想起看过的图片:陡峭的绝壁上,一个巨大的、浑圆的洞,像被天神用巨斧劈开,又像被陨石击穿。云雾缭绕时,那洞像悬在空中的、通往仙境的入口。

“传说那是山神开的门,迎接天上的神仙。”他说,手指梳过她的湿发,“后来有了索道,有了天梯,凡人也能上去了。可门还是那个门,山还是那座山。”

“我想站在那个门下,抬头看天。”霜降转过身,仰脸看他。未施粉黛的脸在月光下素净得像玉,眼睛很亮,像盛了两小捧月光,“看天是不是真的不一样,看云是不是真的从门里流过,看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还能不能认出家乡的方向。”

夏至蹲下身,与她平视。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也映着窗外的月。“那就去看。”他说,声音很轻,“我们一起,去看天门,也去看所有你想看的地方。看到最后,如果还是想西湖的月亮,我们就回去,在湖边住下,天天看。”

霜降笑了,那笑很浅,可眼底有光在漾开,像月光在湖面投下的、温柔的涟漪。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毛,顺着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像盲人在阅读一本熟悉的、深爱的书。

“睡吧。”她说,“明天要‘奔赴张家界,欲登天门山’了。”

躺下时,月光正好移过来,斜斜地照在床上,在雪白的被单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夏至关了灯,那光带更清晰了,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窗外流进来,横贯房间,最后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里。霜降侧躺着,脸半埋在枕头里,睫毛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颤动的阴影。

“夏至。”她又唤,声音已带了睡意。

“我在。”

“你说,金导会是个怎样的人?”

“不知道。但能讲湘西史的人,肚子里应该有很多故事。”

“嗯……我想听故事。听山的故事,水的故事,听那些在山里住了一辈子的人的故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沉入睡眠。呼吸均匀了,身体微微起伏,像月光下的潮汐。夏至却还醒着。他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空调低沉的嗡鸣,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深夜车辆驶过的声音。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台风夜两人用背顶住的、颤抖的门;想起烛光里她说的“想看别处的月亮”;想起太平老街的人潮,臭豆腐的辛辣,糖油粑粑的甜腻,桥下流水的波光;想起她说“想西湖了”时,眼底那抹淡淡的、乡愁的雾。

月光在移动。那道光带缓缓爬过被单,爬上霜降的肩,爬上她的发,最后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在月光里像一件易碎的瓷器,白皙,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成光散去。夏至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不敢碰,怕碰碎了这月光,也怕碰碎了这个宁静的、珍贵的片刻。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他摸过来看,是工作群,邢洲发了明天的集合时间和车牌号。下面有人回复“收到”,一个接一个,在深夜的手机屏幕上亮起又暗下,像一群候鸟在夜色里相互确认彼此的方位。

再下面,是金导发来的一条语音。夏至点开,声音调得很小——是个男声,不高,但很有磁性,带着点湘西口音的尾调:“各位朋友,我是你们未来几天的导游,姓金。明天见。湘西的山等着你们,湘西的故事也等着你们。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咱们一起,去会会那座叫‘天门’的山。”

语音结束。夏至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房间里重归黑暗,只有月光还在,那条光带此刻移到了墙上,斜斜的,像一道通往某个神秘之境的、发光的阶梯。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山的轮廓——不是具体的山,是想象的、巍峨的、云雾缭绕的山的剪影。山腰有索道,车厢像小小的、透明的珠子,串在细线上,缓缓上升。山顶有门,巨大的,圆融的,云雾从门中穿过,像时间的呼吸。门下站着人,很小,很小,仰着头,在看天。

而那弯月亮,长沙的月亮,异乡的月亮,正静静悬在天穹,将清辉洒向山河,洒向人间,洒向所有在路上的人,和所有在梦里还思念着故乡的、漂泊的灵魂。

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长,悠远,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声召唤。夜还深,但黎明已在赶来的路上。而山,那些沉默的、等待了亿万年的山,正在晨雾中缓缓苏醒,准备迎接又一批渴望仰望的、凡人的眼睛。

霜降在梦里动了动,呢喃了一句什么。夏至没听清,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软的,像月光里一块温润的玉。他就这样握着,在月光里,在异乡的夜里,在即将奔赴群山的前夜,握着这唯一的、真实的暖。

而月亮,静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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