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444章 长沙望月
“试试?”韦斌已经扫码付了钱。摊主用长筷子夹起几块,在油锅沿沥了沥油,放进纸碗,浇上辣椒油、蒜泥、香菜、榨菜,最后插上两根竹签。韦斌先尝一块,眼睛瞪大,含糊不清地说:“唔……外酥里嫩,辣得过瘾!”
夏至也要了一碗。竹签戳破焦脆的外皮,里面是雪白的、蜂窝状的豆腐,吸饱了汤汁。送入口中,先是辣,烈火般的灼烧感从舌尖炸开;然后是咸,蒜香和酱香在口腔里爆开;最后才是那缕奇特的“臭”,不是腐败,是发酵后的、醇厚的鲜。几种味道在舌头上打架,最后奇妙地和解,留下满口生津的回味。
“像不像人生?”霜降小口吃着,辣得吸气,眼睛却亮晶晶的,“闻着不怎么样,真尝了,才知道里头有乾坤。”
柳梦璃在旁边点评,文绉绉的:“这臭豆腐,堪称食物界的《离骚》——其貌不扬,其味悠长,非世俗所能解也。”朱广权式的文化嫁接,把市井小吃说到屈原的高度。
继续往里走。糖油粑粑的摊子前排着长队,金黄的面团在油锅里膨胀,捞出后裹上芝麻糖粉,像一个个胖乎乎的金元宝。晏婷买了两串,分给李娜一串,咬下去,外脆内糯,甜香满口,烫得她直哈气。墨云疏的直播镜头对着糖油粑粑特写,她在解说:“家人们看,这糖油粑粑,甜过初恋,糯过承诺,就是有点烫嘴,像爱情刚开始的时候——”
弘俊接梗:“那臭豆腐就是婚姻,闻着不行,吃着真香?”众人笑,墨云疏作势要打他,镜头晃成一片。
再往前是家茶馆,门楣上挂着“洞庭春”的匾额,里头传出琵琶声,叮叮咚咚,像雨打芭蕉。透过雕花木窗,能看见茶客们围坐,盖碗茶冒着热气,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正要开讲。邢洲在门口驻足片刻,摇摇头:“时间不够,明天要早起。”他总像节目导演,把控着整个团队的节奏。
夏至和霜降落在最后。他们不赶,任由人潮推着,慢慢走,慢慢看。路过一家银饰店,柜台里摆着苗银首饰,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隔壁是湘绣坊,绣娘坐在绷架前,指尖银针起落,丝线在绢帛上绣出芙蓉花的轮廓,一瓣一瓣,娇艳欲滴。更远处有家旧书店,线装书堆到天花板,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者,正用鸡毛掸子掸灰,灰尘在灯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飞蛾。
“像不像泉州的西街?”霜降忽然问。
夏至想了想,摇头:“西街更旧,石板路被踩得凹陷,廊柱被磨得包浆,那种旧是沁到骨子里的。这里……像精心布置的舞台,旧得有分寸,热闹得有计划。”
“可我还是想西湖了。”霜降声音低下去,“想西湖边的晚钟,想水面上那轮月亮,想在湖边散步时,脚下的落叶发出的声音。”
夏知握紧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凉,掌心有薄汗。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是真的想那个叫“西湖”的湖,是想那个叫“家”的地方,想那种踏实的、不用解释归属的安心。台风夜过后,那种对“根”的渴望,像雨后春笋,悄无声息地冒了头。
老街走到尽头,是一座石桥。桥下是条小河,不宽,水是暗绿色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像一匹揉皱的、缀满碎金的绸子。桥上人少些,风大些,吹散了燥热,带来些许凉意。他们靠在桥栏上,看河水缓缓流淌,看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看天空那弯月,此刻清晰了些,亮了些,像被河水洗过。
同事们陆续聚过来。林悦拍下了桥上月色,调成黑白,照片里,月如钩,桥如弓,人影如墨点,有种清冷的、宋画般的美。沐薇夏和苏何宇在讨论桥的构造,是单孔石拱桥,拱券用的是纵联砌置法,明代常见工艺。柳梦璃则在背诵张孝祥的词:“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
“可惜这里不是洞庭。”弘俊又接话,“是太平老街的小水沟。不过意境到了就行,写诗嘛,讲究个‘神似’。”撒贝宁式的解构,把高雅拉回人间。
邢洲看了看表:“八点了,回吧。明天六点起床,六点半早餐,七点出发。”
人群往回走。路过一家米粉店时,晏婷非要再吃一碗。于是十几个人挤进狭小的店面,长条凳,四方桌,老板娘端上一碗碗雪白的米粉,浇上红烧牛肉码子,撒上葱花、花生、酸豆角。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眼镜片,吸溜吸溜的吃面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小型交响乐。
夏至吃着米粉,望向窗外。街对面茶馆还亮着灯,“福”字剪纸倒贴在玻璃上,灯光映出红色光斑。老人坐竹椅摇蒲扇,黄狗卧在脚边,偶尔抖耳驱虫。平常景象,却有莫名的感动——风暴过后,人间依旧。
回酒店路上,月亮又升高了。月光穿过高楼缝隙,被切成片,凉凉地落在身上,像薄纱。霜降仰头望,脖子弯出优美弧线。
“看出什么了?”夏至问。
“长沙的月亮和厦门不一样。”她说,“厦门的月亮潮潮润润,像含着泪;这里的月亮干干亮亮,像磨过的铜镜。”
“想泉州西湖了?”
霜降沉默片刻。“想。西湖月碎在水里,像说话。月亮还是那个——我去哪它去哪。我逐月,月也逐我。”
这话像诗。月光是沉默的证人,见证聚散与乡愁。
回到酒店已近九点。邢洲叮嘱:“明天七点准时出发,天门山实名预约,时间段卡死。身份证带好。山区天气多变,安全第一,一切听导游。”
“导游?”毓敏问。
“地接社的金牌导游,姓金。”邢洲看了眼手机,“他说备好了一肚子湘西故事,等着给我们‘缪谈湘西史’。”
“‘缪谈’?”柳梦璃眼镜后的眼睛亮了,“是‘谬谈’吧?谬误的谬?”
“不,是‘未雨绸缪’的缪。”邢洲微笑,“金导说,湘西的历史像一坛陈年酒,得慢慢开,慢慢品,说急了,味道就散了。”
这话说得有水平,众人对明天的导游有了期待。各自回房,电梯里,弘俊模仿撒贝宁在《开讲啦》里的语气:“那么问题来了,这位金导,是会像康辉一样严谨,像朱广权一样有才,像尼格买提一样亲和,还是像我一样幽默?”
众人笑。晏婷说:“最好是综合体,该严肃时严肃,该活泼时活泼,该讲故事时别念稿。”李娜点头:“还得会安排时间,别让我们排队排到天荒地老。”
回到房间,夏至拉开窗帘。月亮已升到中天,清辉洒了满窗。远处居民楼的灯光渐次熄灭,城市慢慢沉入睡眠,只有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像这座城市不肯闭上的、疲惫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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