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239章 科隆的漩涡
“好东西!”摊主是个独眼老头,“阿尔卑斯山神秘工匠的秘传!看见没,能折起来,藏在袖子里!”
“哪来的?”杨保禄用尽量平淡的语气问。
“一个从南边来的货商抵债的。说是从阿勒河那边传过来的样式。”独眼老头凑近,压低声音,“你要真想要,我还有更好的——仿赛里斯板甲的胸甲部件,虽然糙了点,但形制是新的。”
他从摊位底下拖出两片铁板。确实是模仿盛京板甲的弧形胸甲,但锻造技术不行,弧度不匀,边缘也没卷边处理。更可笑的是,铁板厚度超过四分之一寸,重量至少是正品两倍。
杨保禄放下铁板,胸口发闷。仿造品出现得比他预想的快,而且传播路径清晰:从盛京到巴塞尔,再到科隆,不过半年时间。但这也是个信号——市场认他们的设计。
“多少钱?”他问小刀。
“五个银币。”
杨保禄从皮囊摸出三枚:“就这个价。”
独眼老头撇撇嘴,还是收了钱。
乔治一直旁观,这时才开口:“担心了?”
“早晚的事。”杨保禄把小刀揣进怀里,“但仿成这水平,说明他们没弄懂热处理和冷锻的配合。重量差这么多,战场上穿这玩意儿等于自杀。”
“所以你该高兴,”乔治拍拍他肩膀,“最好的货还在你手里。而且……”
他指着市场涌动的人流:“这些仿品能流到这里,说明有人愿意从科隆往更北边卖。诺曼人、撒克逊人、弗里西亚人——他们拿到这些劣质仿品后,只会更想要正品。咱们的生意,其实更稳了。”
杨保禄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乔治说得对。技术优势不是靠保密维持的,是靠迭代速度。家里工坊已经在试制双层铆接板甲,重量再减一成,防护力反增。等这些仿品铺开市场,他们的新品刚好上市。
他们在市场转到中午,乔治去谈一批香料生意,杨保禄带着杨石锁在附近转悠。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一是货币混乱。有用法兰克银币的,有用拜占庭金币的,还有用威尼斯银币的。小额交易甚至用铅块或钉子计数。
二是度量衡不统一。布匹论“肘”——但每个人肘长不同;谷物论“桶”——桶的容量摊主说了算。争吵多因此而起。
三是信息流通极快。两个汉萨同盟的商人在肉摊边交谈,说的是波罗的海风暴摧毁了三艘货船,琥珀价格下月必涨。消息从北海岸传到科隆,不过十天。
杨保禄把这些记在心里。盛京集市强制用统一铜钱和标准度量衡,起初遭商人抵制,半年后所有人都省心了。科隆这套混乱体系能运行,纯粹因为交易规模太大,大到可以容忍低效。
下午他们去了码头。莱茵河在这里宽得像湖面,大小船只挤满泊位。长船吃水浅,船首雕着龙头;柯克船肚大,适合载货;还有平底驳船,用马拉纤在河岸走。
杨保禄特别观察了卸货方式:没有吊机,全靠人力扛。两个壮汉抬着装有威尼斯玻璃器的木箱,踩着颤巍巍的跳板下船,一步踏错就全完。他想起阿勒河口正在建的旋转吊臂——用畜力驱动齿轮组,能吊起千斤重物。那图纸是他和木匠坊主熬了五夜画出来的。
一个水手在酒馆门口吹嘘,说自己从杜里斯特运毛皮南下,在美因茨遇到土匪,死了三个伙计。但他掀开衣服,露出腰间皮囊:“抢?老子把最值钱的琥珀吞进肚里,拉出来洗洗照样卖!”
周围哄笑。杨保禄却听出了关键:这条路危险,但利润高到让人愿意吞琥珀。
三天里,杨保禄跟着乔治见了六个商人,有专卖东方香料的叙利亚人,有做奴隶买卖的弗里西亚人,还有给主教府供货的玻璃商。谈话内容从伦巴第的政局到萨克森边境的摩擦,信息之密集让他不得不每晚回住处后凭记忆默写下来。
第四天上午,乔治要去圣马丁大教堂交一批玻璃器皿,杨保禄在院子里整理行装。他们计划后天离开科隆,沿莱茵河南下去美因茨。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留守的老管事安德烈去开门,低声交谈几句后,拿着一张对折的羊皮纸回来。
“少爷,给您的。”安德烈神色有些困惑,“送信人说必须亲手交给您。”
杨保禄接过羊皮纸。质地细腻,是上好的羔羊皮。展开后,拉丁文写得工整流畅:
“致阿勒河上游的尊贵客人杨保禄阁下:
近日在集市与码头多次见到阁下及随从,对阁下的风采印象深刻。我是阿达尔贝特,受皇帝陛下和科隆主教阿尔贝德大人信任,管理此城部分事务。素来敬慕远方智慧与精巧工艺,听闻阁下即将离开科隆,冒昧请求一见。
明日晚祷时分,我在住处备了薄酒,望阁下赏光。
您谦卑的,
阿达尔贝特”
落款旁有个封蜡印记:鹰立于盾上,爪下抓着鱼。
杨保禄第一反应是警惕。对方不仅知道他,连离开时间都清楚。是单纯好奇,还是另有目的?
乔治一小时后回来,看了信和印记,眉头先皱后展。
“阿达尔贝特……算是科隆城里难缠但有用的人物。”乔治让杨保禄进屋详谈,“他家祖上是法兰克王廷旧臣,在科隆扎根三代了。有伯爵头衔,封地在南边摩泽尔河一带,但在科隆城里影响很大。现任主教是他表亲。”
“他做什么生意?”
“不怎么碰具体货物,但掌握着几条通往特里尔、美因茨和巴黎的陆路护卫契约。码头的仓库区他也有股份,几个行会得给他面子。”乔治顿了顿,“咱们一些需要快速运往贵族领地的紧俏货,有时也得走他的渠道。”
“他盯上我们了?”
“恐怕是。”乔治点头,“你们几个在科隆走动,衣着、装备、谈吐都和本地人不同。他那种人,眼线遍布集市码头,注意到你们不奇怪。请你不请我,意思很明显——他对赛里斯本身的兴趣,比对我这个中间商大。”
杨保禄沉思。父亲常说,风险和机遇是一枚钱币的两面。苏黎世那次被动应对差点出事,这次不能重蹈覆辙。
“能不见吗?”他问。
“直接拒绝会得罪人。这种人把面子看得很重。”乔治摇头,“但换个角度看,也可能是条新路。如果他真想直接建立联系,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杨保禄想了想:“见可以,但地点不能在他定。我们对他的宅邸一无所知,太被动。”
他让乔治准备纸笔,口述回信:
“承蒙阿达尔贝特阁下厚爱,晚辈不胜荣幸。但因行期仓促,琐事缠身,不便登门打扰。若阁下不弃,明日晚祷后,可否在‘银鲑鱼’酒馆一晤?晚辈当备薄酒,聆听指教。”
银鲑鱼是科隆最高档的酒馆之一,位于主教座堂区和富人区交界,顾客非富即贵。公开场合,人来人往,比私宅安全。
乔治眼睛一亮:“好主意。银鲑鱼够档次,也够公开。我这就让人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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