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413章 修道院的订单
杨安远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父亲杨保禄。杨保禄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河水涨得正急,水面上漂浮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在漩涡里打转。
“去。”杨保禄说,“但有个规矩:只教种地的事,不聊铁怎么炼、布怎么织、玻璃怎么烧。如果院长问你这些,你就说不懂,或者说这是盛京的规矩,外人不能问。”
“明白。”
“还有,”杨保禄转过头,看着儿子,“克吕尼是教会的人,但他们也是大领主。领主的地盘里,规矩和咱们不一样。你去了,不要惹事,也不要怕事。他们的修士如果欺负人,你报咱们的名字。如果报了名字还不行...”他顿了顿,“回来告诉我们,不要自己扛。”
杨安远点点头。他站起身,把手册原本和拆好的目录一起抱在怀里,转身朝学堂走去。他的背影在藏书楼门口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暗影中。
重写工作持续了十二天,比预期的多了两天。
杨安远每天卯时起床,在学堂的案前写到午时。他用杨定军发明的简化汉字起草,然后由周老头逐章翻译成拉丁文。周老头的拉丁文是杨亮早年教的,虽然口语不行,但书面翻译极工整,用词朴实,不搞教会文书那种弯弯绕。
每写完一章,杨安远就读给诺力别听。诺力别不识字,但种过地,懂农事。如果哪一段她听不明白,杨安远就重写,直到一个农家妇人也能听懂为止。这是杨亮传下来的规矩:书是写给干活的人看的,不是给修道院文书看的。
卡斯帕是从西亭赶回来的,骑了三天马。他今年三十六岁,手上的功夫比四年前更稳。他负责画插图,每章一张,用炭笔和淡彩画在羊皮纸上。图画得很朴实:轮作表是四个方块,里面画着麦子、豆子和休耕的标记;选种图是一只手捏着豆粒,旁边画着“饱满”“虫眼”“瘪粒”的对比;沤肥图是一个坑,坑里堆着草和土,上面盖着泥。没有透视,没有阴影,但清楚,一看就懂。
第十二天傍晚,十章全部完工。杨安远把散页装订成册,用粗麻线穿过预先打好的孔,扎紧。封面糊着桐油浸过的粗麻布,比原版更厚,更防潮。封面上用烙铁烙着几个字:《盛京农事手册·农事卷》。
杨保禄在藏书楼翻了一遍。他看拉丁文吃力,但看图能看懂。翻到《轮作》那一章时,他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四个方块。
“这个好。”他说,“比咱们老版清楚。老版的轮作表是写的字,这是画图。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爹,还有件事。”杨安远说,“克吕尼的纬度比咱们低,气候更暖,冬小麦的播种时间应该比咱们晚半个月到二十天。我在附录里加了一页,写明了‘各地气候不同,播种日期需按本地霜降日推算’。但没写具体怎么推算——只提醒他们因地制宜,不把咱们的经验硬套。”
“对。”杨定军从窗边走过来,接过手册翻到最后,“不要把测量工具交给他们。让他们靠看天、看草、看虫来判断时节。这样咱们的技术既传了出去,核心又没丢。”
杨保禄合上手册,把它交给卡洛曼。“回信。告诉他们:书有了,人也定了。五月头,杨安远亲自送去,驻留半月,教他们排轮作表。铁犁头和细布,同期发货。”
四月二十八,杨安远启程。
他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从瓦尔德堡调来的年轻农师,叫海因里希,是本地佃农的儿子,在杨安远手下学了两年,懂轮作,也会写几个字;另一个是远瞳小队的护卫,叫魏因,三十四岁,是参加过北岸巡查的老兵,沉默寡言,但眼神极利。
三个人骑三匹马,驮着两箱样品——一箱铁犁头,一箱细布,外加十本手抄的《农事手册》和十本《瓦尔德堡农事纪要》的简化版。后者是杨安远自己的心血,他特意多带了十本,准备送给克吕尼周边的修道院和小领主。
路线是先到巴塞尔,然后沿侏罗山西麓的古道向南,经过西亭时休整一天,再转向西南进入勃艮第平原。全程约十二天。
五月二日,西亭。
马丁站在围墙门口迎接他们。西亭比去年扩建了,围墙内多了一间库房和一间住房,常住人口增加到十一户。马丁把杨安远三人让进围墙,在货栈里摆了简单的接风饭:黑面包、腌肉、煮豆子和一碗侏罗山特产的酸葡萄酒。
“克吕尼那边有消息吗?”杨安远问。
“有。”马丁说,“上个月戈特弗里德的管事去第戎,路过西亭时说起,克吕尼院长奥多最近在勃艮第公爵面前很受宠。公爵赏了他一块新地,约莫八百亩,在索恩河东岸。但地是荒地,长满灌木,急需开垦。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一百具铁犁头——那八百亩地,光靠他们现有的木犁,三年也开不出来。”
杨安远点点头。这个信息很重要:克吕尼不只是要维持现有地产,他们在大规模扩张。扩张需要农具,需要人手,更需要能让荒地快速产粮的方法。盛京的轮作法和铁犁头,正好切中他们的要害。
“他们有多少人?”
“修士约六十人,佃农和雇工大约三百。但新地需要更多人手,听说奥多院长正在从附近村庄招募无地农民,许以三年免租。”
“三年免租...”杨安远咀嚼着这个数字,“三年后呢?”
“三年后按什一抽租。”马丁说,“比世俗领主低,但教会收租子,加上强制劳役,实际上不轻。”
杨安远没再追问。这是别人的规矩,不是他能管的。他只需要把种地的方法教对,把货卖好,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天清晨,三人离开西亭,继续南下。
五月十日,克吕尼修道院。
修道院坐落在一片平缓的坡地上,周围是连绵的麦田和葡萄园,远处能看见索恩河的闪光。主体建筑群用浅黄色的石灰岩砌成,中央是一座高耸的教堂,尖顶上挂着铜十字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教堂两侧是回廊、宿舍、食堂和仓库,围墙用同样的石材垒成,高约两丈,比盛京的城墙矮一些,但厚重得多。
杨安远在修道院的大门口勒住马。守门的是一个年轻修士,穿着黑色长袍,腰间系着草绳。他看了看杨安远,又看了看马背上的样品箱和手册,然后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修士走了出来。他身材微胖,圆脸,头发剃得只剩下头顶一圈,是修道院典型的发式。他穿着质地较好的黑色羊毛长袍,胸前挂着一枚铜质十字架,上面刻着克吕尼的标记——钥匙与麦穗。
“欢迎,来自盛京的客人。”他用拉丁语说,语速适中,带着勃艮第口音,“我是克吕尼的副院长,名叫贝尔纳。院长奥多正在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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